谷向阳对那枚仙功玉碟一再推辞。
在他看来,不过安置凡人这点事,实在不值李望乡拿出这样一笔数目。
可李望乡却冷了脸。
“师兄若不拿,就休要再提什么照看亲族的事。”
“你若连这都不肯收,我又如何放心將亲族託付给你?”
谷向阳听得一怔,原本还要推辞的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临走时,李望乡並未起身相送,只坐在亭中,看著那道身影沿石径渐渐远去,没入浮石与晨雾之间。
李望乡此番留露出的真情,並非全是假意。
他也有著另一层考量。
將来即便自己真有不测,兄长他们,至少也有人照料了。
山风拂过,案上舆图一角微微掀起。
李望乡抬手將其按住,目光缓缓落在腐水渊上。
仙功被封,竞购腐水渊,便多了许多变数。
有必要去一趟庶务殿,探探腐水渊背后,绑定的是那几家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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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向阳下山时,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这一趟见李望乡,收穫极大。
没有想像中的火药味,也没有他一路预演过的那种步步试探、句句设防。除却最初那点尷尬,后面的气氛竟比他预想中松得多。
思忖之间,他已走到小环山山脚。
柳如烟与周明远就在不远处候著,见他下来,神色都是一动。
谷向阳正欲开口,神识却忽然察觉到几缕若有若无的窥探,自不同方向轻轻掠过。
他神色微变,立刻將话压了回去。
“先回去再说。”
柳如烟与周明远都是聪明人,当即不再多问,三人匆匆折返青云小筑。
待门扉合上,禁制落下,隔音罩的微光重新升起,谷向阳这才將袖中之物取出,轻轻放在案上。
一枚仙功玉牒。
玉灯之下,玉牒內流光缓缓游走。
柳如烟先是一怔,隨即拿起玉牒查验,下一刻,眼中惊色便再压不住。
“师兄这一趟,收穫当真不小。”
她將玉牒递给周明远。
周明远接过一扫,眉头立时拧紧。
“……一千仙功。”
他缓缓抬眼,看向谷向阳。
“这位李真传……到底同师兄说了什么?”
谷向阳沉吟片刻,便將上山之后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
起初,柳如烟还只是静静听著。
待听到李望乡不仅未曾翻旧帐,反倒还记得谷向阳当年替他说过话时,她眼尾轻轻一弯,笑意再明显不过。
“师兄倒真是了不得。”
她掩唇轻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
“原来真传弟子小时候,也挨过你的揍。”
谷向阳听得额角一跳,立刻抬手压她:
“师妹,这话到你这里便止了,可別往外乱说。”
柳如烟笑著点头。
“放心,我还不至於拿这种旧事出去嚼舌根。”
可待谷向阳继续往下,说到那枚仙功玉牒,说到李望乡无意第一重环,说到托谷向阳安置凡人亲族时,柳如烟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周明远则自始至终都没插一句话。
他只是垂眼听著,指腹缓缓摩挲著玉牒边缘,神情越来越沉。
待到谷向阳將整场见面的来龙去脉说完,屋中再次安静下来。
柳如烟率先开口,语气里已没了先前的轻快。
“这么说来,外头那些传言竟还真有几分影子。”
“李望乡果然有意云梦大泽的灵地,而且盯上的,还是第二重环的险地。”
她顿了顿,眉尖微蹙。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他只是为了安置亲族,便如此捨得?”
谷向阳摇了摇头。
“师妹,你不懂李望乡此人对亲族的在乎程度。”
“况且,中州也並不太平。那里灵机被锁,天下道门无人进驻,邪修最易滋生。而且如今北原败退,势必会有些不愿去往云梦的修士,逃往中州沦为邪修。”
“他急著把亲族迁出来,並不意外。”
说到这里,他也不由压低了声音:
“更何况,第二重环诡异莫测。即便他是真传弟子,我也不看好他能游刃有余。先替凡俗亲眷留一条退路,再正常不过。”
周明远。“这也正是我担心的。”
“师兄以为,李望乡如今状態如何?”
谷向阳微微一顿。
李望乡坐在亭中的模样,忽然又浮现在他眼前。
那种沉敛、平静、深不可测的气机之下,似乎偶尔会有一丝极轻微、极不协调的异动浮上来,像深水里翻起的一线暗流,旋即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谷向阳斟酌片刻,才低声道:
“他的气息藏得太好了。”
“若只看表面,甚至不像寻常筑基修士,倒像个气机微薄的低阶弟子。可若细想,又总觉得那种平静里,埋著什么本不该有的东西。”
“说不上来。或许是功法之故,也或许……”
他没再往下说。
柳如烟接过话头,替他补了一句:
“李望乡出自天柱峰一脉,那一脉修的是『归土』道统。诸气入地,万象归根,最善收敛与藏锋。他若刻意藏著,旁人看不透,也不算奇怪。”
周明远却长嘆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他的状態,我们依旧看不明。”
“北宸归来,唯一活口。紧盯著第二重环灵地,疑似另有安排。”
柳如烟听到这里,终於皱起了眉。
“师弟,揣摩別人的秘密,並没有什么用。”
“就算状態有异,那也是李望乡自己的事。云端上的大人都不说什么,我们何必自討没趣?”
周明远平静道:
“若我们与他毫无交集,我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可现在不一样。”
他抬手按在那枚仙功玉牒上。
“这东西,既已落到了第七峰手里。后面的局,便不是说抽身就能抽身的了”
柳如烟早已没了初次见到这枚玉牒时的惊喜,此刻也有些犯难。
“师兄,这玉牒,你接得实在太草率了。”
“他这是既要借我们安顿亲族,又要借我们挡风头”
谷向阳被她这一句说得有些发窘,只得抬手挠了挠头。
“当时那种情形……我也不好硬拒。”
柳如烟轻哼了一声,嘴上虽在埋怨,语气却终究没太重。
她心里其实明白,谷向阳若不是这种性子,也未必真能將第七峰上下这些心思各异的人,慢慢拢到今日这一步。
周明远垂眸片刻,淡淡道:
“我倒有个最稳的法子,只怕你们都不会愿意听。”
柳如烟皱起眉,本能地便觉得这师弟又要说出什么惊人的话。
谷向阳只说了一个字:
“讲。”
周明远道:
“现在把玉牒退回去。”
“从今日起,第七峰闭关,不爭云梦灵地,立仙门的事也暂且压下。等李望乡离了宗,再重新谋划。”
此言一出,柳如烟脸色顿时一变。
“不可能。”
她几乎想也不想便否了。
“我这些年的人情、脸面,全都赊出去了。第七峰上下,还有多少弟子等著我们安顿。十几年筹谋,就为了这一步。如今说停便停,哪有那么容易?”
她顿了顿,目光更冷了几分。
“再说,师兄连玉牒都接下了,如今再退回去,岂不是当面驳真传的面子?这种主意,你也想得出来!”
“早知如此,师弟当初又何必逼著师兄去见李望乡?”
周明远抬起眼,语气依旧平平:
“我也没想到,他与师兄旧情会这样深。”
“更没想到,他不仅给了仙功玉牒,还將事情委託到了第七峰头上。”
柳如烟眉眼一挑,终於压不住心头那股火气。
“你又来了。”
“凡事都先把最坏处挑出来,挑完了便只想著退。若事事都照你这般谨慎,还修什么道?”
周明远没有反驳,沉著脸不说话。
谷向阳在一旁听的尷尬,说来说去,还是他莽撞应下李望乡所请而惹出的祸:
“世间诸事,无易成之业,亦无不可成之业。”
“真要爭,就不能未战先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
“我第七峰道统有残,留在宗內,前路本就难再往上走。如今想求出路,便只能往外求。”
“这山门,是一定要建的。”
屋中安静了片刻。
柳如烟忽然开口,眼里竟隱隱泛起一丝锐意:
“我有一言,师兄、师弟——你们敢不敢?”
谷向阳与周明远同时看向她。
柳如烟坐直了些,语气一字一顿:
“既然李望乡事情委託到了我第七峰头上,那我们便索性借足他的势。”
“沃野要爭,別处若有合適的,也一併下场。明面上不必遮掩,就让人觉得第七峰背后站著真传。”
谷向阳眉头微皱。
周明远却已先一步问道:
“若別的峰头照爭不误呢?”
柳如烟冷笑了一声。
“那他们就得想清楚,自己是在和第七峰爭,还是在和李望乡爭。”
“若真有人敢借背后的手来压我们——”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冷了几分。
“那就顺著那只手往上挖。挖出来了,便把它摆到李望乡眼前去。”
周明远听到这里,终於抬了抬眼。
“若李望乡这层势,撑不到竞购那一日呢?”
柳如烟这一次却没被问住,只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到了这个份上,就算我们现在退了玉碟、闭了峰头,也未必真能把自己摘出去。”
“既然已经沾上了,畏首畏尾,只会死得更快。”
谷向阳低头看著案上那枚玉牒,思绪一点点沉了下去。
李望乡给出的,其实不只是一笔仙功。
还有一条明路。
既然李望乡明面上的由头,是替凡俗亲族寻退路,那这条路,他们便得替他先铺出来。如此一来,无论外头谁来探、谁来问,第七峰都能拿得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
想到这里,谷向阳终於再次抬眼,声音也更稳了几分。
“眼下要做的,有三件事。”
柳如烟与周明远都不由坐直了些。
“第一,沃野,全力去爭。”
“仙功也好,借势也好,不必遮掩。既然已经沾上了李望乡这层势,就把这层势借足。”
柳如烟眼底微亮,轻轻点头。
谷向阳继续道:
“第二,去宗外秘密购一处灵地。”
“不必在云梦,也不必太好。地点就放在中州附近,能安顿凡俗亲眷便够。”
周明远与柳如烟神色同时微变。
谷向阳看著那枚仙功玉牒,缓缓道:
“这件事,一定要做成。”
“李望乡对我等的委託,既是安置凡俗亲族,那这条路,我们就得必须替他先铺出来。”
柳如烟缓缓点头,眼底那点锋利终於沉了几分。
谷向阳这才將目光重新落向舆图更深处。
“第三,第二重环,谁都不许碰,更不要探。”
“李望乡要去,是他的路。第七峰只借势,不陪他去接那口锅。”
谷向阳最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给这一场爭论落下了结论:
“尽人事,听天命吧。”
第十四章 借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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