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从未想过,自己会死在仓库里。
这个仓库位於城北工业区,废弃多年,铁皮屋顶锈跡斑斑,风一吹就发出病人般的呻吟。他来这里是为了追一条线索——三年前黑玫瑰案的线索——但他现在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因为他的喉咙正在往外冒血。
凶手的手法乾净利落,从背后接近,左手捂嘴,右手横刀,一刀划过颈侧。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
林深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脖子,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溅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他的意识像被人猛地拽出躯壳,眼前的世界开始褪色、变形、扭曲。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但实际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没看到凶手的脸。
视野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仓库高窗透进来的那一片惨白月光。月光的边缘开始发黑,像墨水滴入清水,迅速吞噬一切。
然后,他看到了。
凶手蹲下来,凑近他,似乎在確认死亡。月光正好打在对方的手腕上——那里有一处纹身,黑蛇缠绕著玫瑰,蛇信子正好点在花瓣边缘。
黑玫瑰。
林深想喊,想动,但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脚、他的腿、他的胸口、他的口鼻。
最后一刻,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脑子里炸开:
“走马灯。”
一切归零。
意识再次亮起的时候,林深发现自己正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空调外机嗡嗡响,手机显示凌晨2点17分。他猛地坐起来,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子——皮肤完好,没有伤口,没有血。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臟跳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
梦?
不,不是梦。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那是三年前追捕嫌疑人时留下的。他盯著那道疤看了整整十秒,然后缓缓攥紧拳头。
他能感觉到那个仓库的冰冷,能感觉到血从指缝间流走的温热,能感觉到生命被一刀切断时的绝望。那不是梦,那是记忆。是已经发生过的、真实的、他应该已经死了的记忆。
林深拿起手机,翻看通话记录。23分钟前他给小陈打过电话,说要去工业区查个线索。23分钟前。他的记忆告诉他,自己已经在仓库里死了。但现实告诉他,那个电话还没打出去,工业区还没去,那把刀还没划过他的喉咙。
时间倒退了。
不,不对,不是倒退。
他闭上眼睛,仓库里的一切细节在脑海中纤毫毕现——水泥地上的油渍、铁架上的锈痕、墙角的蛛网,还有那个纹身。黑蛇缠绕玫瑰,蛇信点在花瓣上。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记住过一件事。
就像那段记忆被什么东西从脑海里拎出来,放在聚光灯下,让他从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像素地去审视。
走马灯。
他听人说过,人在濒死的时候会看到走马灯,一生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回放。但没有人告诉过他,走马灯不是走马灯,而是放大镜。它不给你看你的一生,它只给你看你死前最后一秒。把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所有被大脑自动过滤的信息,一帧一帧地掰开揉碎,塞进你的意识里。
给你第二次机会,但只给你一秒钟的筹码。
林深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小陈的电话。
“陈旭,帮我查个东西。”
“队长?凌晨两点?你疯了?”电话那头传来小陈迷迷糊糊的声音。
“黑玫瑰案,嫌疑人特徵里有没有纹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键盘敲击声。林深已经起床穿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我印象中没有,”小陈的声音清醒了不少,“卷宗里没提过纹身,你等等,我翻一下电子档案。”
“不用翻了,直接去档案室,纸质卷宗。”
“现在?”
“现在。”
林深出门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未知號码的简讯,只有一句话:
“你会死的,但不是今天。”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车门。
市局档案室在办公楼负一层,走廊的白炽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林深到的时候,小陈已经站在317號柜前了。
“找到了?”林深问。
小陈转过头来,脸色有些奇怪:“队长,我刚才查了系统,黑玫瑰案的纸质卷宗编號是209,在二楼,不是负一层。你来负一层干什么?”
林深愣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让陈旭来负一层。317號柜,这个数字是凭空出现在脑子里的,就像仓库里那个纹身一样,被什么东西从黑暗里拎出来,硬塞进他的意识。
“先打开看看。”他说。
小陈犹豫了一下,拉开317號柜。里面只有一份卷宗,牛皮纸封面已经泛黄,上面没有编號,只有一个手写的名字:
陆鸣。
林深瞳孔微缩。陆鸣,黑玫瑰案的头號嫌疑人,三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卷宗里的內容和他记忆中的一样——陆鸣的履歷、照片、作案手法分析、目击者证词。唯一不同的是,卷宗最后一页夹著一张照片,是他从未见过的。
照片上是陆鸣的手腕,黑蛇缠绕玫瑰的纹身,和他记忆中仓库里凶手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队长,”小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我刚才查317柜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林深抬头看他。
“我看到你死了,”小陈咽了口唾沫,“在仓库里,被人割喉。特別真实,就好像……好像我真的见过一样。”
林深盯著小陈看了三秒。小陈不像是开玩笑,他的脸色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看到凶手的脸了吗?”林深问。
小陈摇头:“我只看到你跪在地上,捂著脖子。那个画面一闪就没了。但是——”他犹豫了一下,“我看到你身后站著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的手腕上有一个纹身。黑蛇缠著玫瑰。”
和林深看到的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林深猛地转身,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配枪。
但来的只是一个值夜班的保安,手里拿著手电筒,看到他们俩愣了一下:“林队?你们在这干啥?”
林深没回答,他的手机又震动了。还是那个未知號码:
“別去仓库。”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递给小陈看,然后说:“走,去仓库。”
“队长,简讯说了別——”
“所以才要去。”
工业区的废弃仓库在城北,车程四十分钟。林深一路上都在试图回忆那个凶手的其他特徵,但走马灯只给了他一秒的筹码——他看清了纹身,但没看清脸。那个画面被定格在凶手手腕上,四周全是模糊的、失焦的黑暗。
车停在仓库外面。铁门虚掩,月光从高窗透进来,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林深推门而入,手电的光柱扫过水泥地上的油渍、铁架上的锈痕、墙角的蛛网。一切都在,和走马灯里分毫不差。
“队长,这里没人啊。”小陈跟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紧。
林深没说话,他走到记忆中自己死去的位置,蹲下来看地面。没有血跡,当然没有,因为那件事还没发生。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水泥地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过。
刀。
他站起来,手电光无意中扫向二楼的铁架平台。
一个人站在上面。
林深的手瞬间按上枪柄,手电光锁定那个身影。那是一个男人,穿著深色的衣服,脸隱没在阴影里。但让林深僵住的不是这个人的出现,而是他的体型、他的站姿、他微微侧头的角度——这些信息像闪电一样击中林深的大脑。
那个人,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你是谁?”林深的声音很稳,但心臟已经快要炸了。
平台上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併拢,指向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林深。那个手势的意思是:看清楚了。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平台深处的黑暗里。
林深拔腿就追,三步並作两步衝上铁架楼梯。小陈在身后喊他,他没理。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铁锈簌簌落下。
他衝上平台,手电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
平台上空荡荡的,只有积灰和几只被惊动的老鼠。但灰尘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楼梯口延伸到平台的另一侧,然后凭空消失。不是跳下去了,不是藏起来了,就是消失了。
林深蹲下来,用手电照著那串脚印。脚印的尺码和他一样,鞋底的纹路和他穿的那双作战靴一模一样。
他慢慢站起来,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备忘录自动打开,新建了一条记录,上面只有四个字:
“对不起。”
林深盯著这四个字,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走马灯里,凶手从背后接近他时,他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一个活人不可能没有脚步声,除非那个人太熟悉他的反应模式,太清楚该怎么接近他而不被察觉。
除非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仓库外突然传来引擎声,由远及近,然后熄灭。
林深收起手机,快步走下楼梯。小陈已经拔出了枪,站在铁门侧面,枪口指向门外。
“有人来了。”小陈低声说。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凶手,是一个女人。
她三十岁左右,穿著深色的衝锋衣,头髮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林深认出了她——苏晚,刑侦支队的前同事,三年前因“泄露案件信息”被停职。
苏晚看到他,愣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深血液凝固的话:
“你还活著?”
“我为什么不该活著?”林深问。
苏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林深,看向他身后的仓库深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几秒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深脸上,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如释重负。
“老周让我来找你。”苏晚说,“他说你会来这个仓库。他说你需要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林深。钥匙上贴著一张標籤,写著三个数字:317。
“老周是谁?”林深没有接。
“你不知道老周?”苏晚歪了一下头,“他给了你第一条线索,让你来317柜。你不知道他是谁?”
林深確实不知道。317柜的信息是凭空出现在他脑子里的,没有人告诉他。
“他是退休警察,”苏晚说,“专门处理『特殊案件』。三年前黑玫瑰案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查了。他说你不是第一个有『走马灯』的人。”
又是这个词。走马灯。
“他还说了什么?”林深问。
苏晚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小陈,压低声音:“他说,你见过另一个自己了。在仓库的二楼。”
林深的心猛地收紧。“他还知道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苏晚把钥匙塞进林深手里,“因为他见过。他也死过。他也是『走马灯』的人。但他失败了。他说你可能不会失败,但你需要帮助。”
她说完,转身就走。
“你去哪?”林深叫住她。
苏晚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去找一个人。一个失踪了三年的人。”
她消失在夜色中。
小陈收起枪,走到林深身边:“队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走马灯?什么另一个自己?苏晚姐三年前就被停职了,她怎么会知道黑玫瑰案的事?”
林深没有回答。他低头看著手里的钥匙——317,和让他去档案室的数字一模一样。
仓库外面又传来一阵声响。不是引擎声,是脚步声。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不紧不慢。
林深握紧枪柄,走到门口。
月光下站著一个老人,六十多岁,头髮花白,手里拿著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像拄著拐杖一样拄在地上。他穿著深色的夹克,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
老周。
“林队,”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我让苏晚给你送钥匙,不是让你在这里等她。我是让你去317柜。柜子里的东西你看过了?”
“看过了。”林深说,“陆鸣的卷宗,还有一张纹身的照片。”
老周点头:“那张照片是陆鸣失踪前拍的。纹身不是他的,是他女朋友沈若的。沈若是所有线索的终点,也是所有线索的起点。”
“沈若在哪里?”
“精神卫生中心。”老周说,“三年前就住进去了。深度昏迷,植物人。但她不是病了,她是被人关进去的。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能解释『走马灯』的人。”
林深向前迈了一步:“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我也曾经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在仓库里,看著另一个自己消失在黑暗中。我也收到了那些简讯,拿到了那些钥匙。但我失败了。我走到了最后一步,但我没有勇气迈出去。”
他抬起头,看著林深的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深从未见过的疲惫。
“你不是第一个,林深。你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可能是唯一一个能走到终点的人。”
“终点是什么?”林深问。
老周没有回答。他转身,黑色的伞在地上点出有节奏的声响,一步一步消失在月光里。
林深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把钥匙,脑子里一片混乱。
走马灯。另一个自己。317柜。陆鸣。沈若。黑玫瑰。
所有的线索像一根根线头,他抓住了,但不知道该怎么编织。
手机又震动了。
未知號码:
“你已经拿到了第一把钥匙。第二把在苏晚身上。第三把在你自己身上。凑齐三把,你就能打开那扇门。但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没有走到那一步。”
“——另一个你”
林深盯著这行字,突然想起一件事。
苏晚刚才说:“我在找一个人。一个失踪了三年的人。”
陆鸣。
苏晚在找陆鸣。但陆鸣三年前就失踪了,如果她还活著,她应该知道他不可能在正常的地方。
除非她知道陆鸣在另一个地方。
一个只有“走马灯”的人才能去的地方。
林深收起手机,大步走向车子。
“队长,我们去哪?”小陈追上来。
“去找苏晚。”
“她刚才走了,我们去哪找?”
林深想起苏晚来时的方向——从工业区深处来的。工业区深处只有两个地方:废弃厂房,和城北精神卫生中心。
“精神卫生中心。”林深说。
小陈愣了一下:“那是精神病院。苏晚姐去那里干什么?”
林深没有回答。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子在夜色中疾驰而去。
后视镜里,仓库的铁门在月光下慢慢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声嘆息。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仓库二楼的平台上,那个消失了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站在平台的边缘,看著车尾灯消失在工业区的尽头,缓缓抬起右手。
手腕上,黑蛇缠绕玫瑰的纹身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对不起。”他低声说。
然后他转身,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第一章 最后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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