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书局，密室。
    这一秒钟，孙建中只感觉脑瓜子“嗡嗡”作响，仿佛被人闷头敲了一棍。
    他们费尽心机，牺牲了那么多同志，查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都没弄到的绝密“三一名单”，现在王淑余却告诉他，很有可能已经被它的主人千叶道木秘密取回了。
    这就像是拼尽全力跑到终点，却发现裁判早已撤走了终点线。
    那种无力感和挫败感，让他几乎窒息。
    看著孙建中脸色变得凝重万分，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担忧，王淑余却笑了笑，眼神明亮：
    “孙叔，別这么悲观，虽然千叶道木来了，但局势越乱，我们的机会才越多。”
    “而且，好在，轩哥快回来了！”
    仅仅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针强心剂，让孙建中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了许多，嘴角也露出了一丝苦笑：
    “哈哈！你这丫头，合著拿你孙叔开涮呢？不过说真的，只要晨光同志回来，我就觉得心里有底了。”
    ……
    魔都，虹口，山阴路18號，渡边公馆。
    夜深人静，只有更漏声声。
    渡边杏子所在的房间中，灯光昏暗。
    已经睡醒了一觉的渡边杏子看了眼床头的时钟，半夜三点。
    这已经是她连续第五天在这个时间点醒来了。
    渡边杏子微微呼出一口浊气，披上一件厚重的和服，下了床，离开臥室来到了前面的茶室，熟练地跪坐在矮桌前开始泡茶。
    在日本的时候，作为渡边家族的长女，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居然需要靠这种机械性的泡茶动作来平復內心的焦躁。
    这段时间，帝国大本营內阁各方势力的交锋愈发激烈，就算是远在魔都的渡边杏子都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家族频繁发来的问计电报、催促信函，所有的事情像乱麻一样交织在一起，让渡边杏子神经衰弱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头痛欲裂。
    隨著东条英机掌握的权力越来越大，军部激进派也越发囂张，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
    最让渡边杏子感到绝望的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家族通过秘密渠道发来的绝密电报，上面隱晦地提到，帝国或將开闢新的战场。
    想到这，渡边杏子正在注水的手微微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微微扭头，看向了掛在屏风上的那幅精度极准的地图。
    渡边杏子的目光越过龙国大陆，落在了浩瀚的太平洋上。
    以东条首相对日本陆海两军的绝对掌控和狂热野心，渡边杏子几乎可以肯定，下一步，东条的目標绝对是太平洋。
    而一旦发动太平洋战爭，那將是一个无底洞。
    渡边杏子都不敢想像，帝国的补给线会承受何等恐怖的压力？那就是在钢丝上跳舞。
    在这样的情况下，渡边杏子以她敏锐的商业和政治眼光，几乎看不到任何胜利的希望，只看到了毁灭的深渊。
    微微嘆了口气后，渡边放下手中的紫砂壶，抬手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旦帝国走到这一步，就算他们作为保守派一方，也不得不因为被绑在同一辆战车上，而投入到这场几乎不可能打贏的必输战爭中。
    渡边杏子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快拿到那份“三一名单”。
    用名单上掌握的庞大潜伏网络作为敲门砖，以龙国地大物博的资源作为后援补给，儘量延长战役的进程，为家族爭取时间和利益。
    当然，这是大方向。
    在这场註定惨烈的战役开始之后，渡边家族自然也要靠著三一名单打通的龙国隱秘市场，迅速累积一笔天文数字的资金。
    说句难听的，只要有钱，有资源，就算日本战败了，渡边家族也可以在战后的废墟上重生，甚至更加强大。
    渡边杏子作为家族留在龙国这边的最后底牌和退路，这就是她一直以来要去完成的使命，不容有失。
    缓了好一会儿，茶香瀰漫，渡边杏子才觉得精力稍微充沛了一些。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完之后，看著时间到了四点，渡边杏子眼神一冷，转头看向窗口的位置，轻声说道：
    “京极君，把谢之助师徒俩请过来吧。”
    “既然他们决定投靠我，帮我拿到三一名单，现在，是时候让他们拿出点诚意来了。”
    紧闭的窗户突然被无声推开，穿著一身黑衣、如同鬼魅般的京极见默默点头，隨即消失在夜色中。
    作为家族为渡边杏子配置的最强保鏢，京极见几乎一刻都不会离开渡边杏子十米范围，忠诚如狗。
    半刻钟左右，脚步声响起。
    西装革履、却依然习惯踩著木屐的谢之助，带著他的学生霍军华，神色恭敬地来到了渡边杏子面前。
    渡边冷漠地看了两人一眼，示意他们跪坐在对面的蒲团上。隨后，她伸手推过去两杯热茶，语气平淡却透著威压：
    “谢桑、霍桑，当初是京极君把你们从宪兵队的死牢里『请』回来的。”
    “你们也答应了，会竭尽全力帮我拿到三一名单作为回报。”
    “昨天，相信两位已经看完了我安排人送过去的那些关於千叶道木的绝密情报。”
    “现在，谢桑是否应该给我一个確切的说法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谢之助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茶水，滚烫的温度让他齜了齜牙，缓缓放下茶杯，露出一个老狐狸般的笑容看著渡边杏子：
    “渡边夫人，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和庇护，若不是您，我们师徒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既然答应了渡边夫人，我谢某人自然会全力以赴，绝无二心。”
    “资料我们昨晚连夜看完了，不仅看完了，还进行了详细的分析。”
    “本想著今天早上跟您匯报，没想到，渡边夫人起得这么早，真是勤勉。”
    渡边杏子面带笑容，可那笑容却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感，仿佛在看两个有利用价值的工具。
    接触了一瞬渡边杏子那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神，谢之助赶忙收回目光，低著头，斟酌著词句缓缓说道：
    “当年我在负责追捕千叶道木的时候，虽然最后因为某些不可抗力的原因导致失败放走了他。”
    “但是，当年追捕千叶道木的每一条路线、每一个落脚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
    “加上昨晚看过的那些资料，我现在可以百分之百確定，千叶道木当年就是把三一名单拆分，分散隱藏在了我追捕的路线上。”
    “而这些路线上，潜伏著大量千叶道木早年培养的学生和死忠。”
    渡边杏子没有说话，只是提起茶壶给谢之助添了杯茶，示意谢之助继续说下去，別卖关子。
    谢之助抿了抿乾涩的嘴唇，知道渡边杏子不是那么好忽悠的，心思急转，很快拋出了乾货。
    而跪坐在谢之助身边的霍军华，全程面无表情，双手规矩地扶在大腿上，静默无语，像个木头人。
    霍军华这段时间的心情非常复杂，可以说是顛覆性的。
    当初，他和廖玉绒摸到宪兵司令部，是为了刺杀叛徒谢之助锄奸的。
    可霍军华万万没想到，谢之助居然是廖玉绒的亲生父亲。
    在地牢中找到谢之助的那一刻，霍军华手中的枪都抵在谢之助脑门上了，只需扣动扳机就能结束这一切。
    可谢之助一句话，让霍军华疑竇丛生。
    紧接著，霍军华了解到当年的真相——谢之助为了妻女放走千叶道木，背负骂名。
    了解到这些隱情后，霍军华对谢之助的杀意也淡了许多，更因为廖玉绒的原因，对其產生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谢之助不愧是老狐狸，也不愧是能让戴老板下定决心，用整个魔都站、颶风队、破军小组的人命为代价，施展连环苦肉计的毒士。
    在谢之助取出戴老板亲自交予的绝密亲笔信后，霍军华无奈，同时为了保护师妹廖玉绒，只能选择服从命令，配合谢之助演完这场戏。
    后来，便是霍军华带著谢之助“越狱”，中途將廖玉绒劝走，最后在离开宪兵司令部的时候，两人“恰好”遇上了京极见，被带到了这里。
    得知这里是渡边杏子的地盘后，谢之助只感嘆踏破铁鞋无觅处。
    他原本想利用影佐，但相比之下，渡边家族的实力和渡边杏子的手腕更让他放心。
    所以，在谢之助“消失”的这段时间，他一直都躲在渡边这里，成为了渡边谋取三一名单的军师。
    而谢之助真正的目的，自然就是通过渡边杏子的力量拿到三一名单，完成戴老板的任务。
    但要完成这个计划，他还需要一个帮手，这也是为什么，谢之助要算计霍军华参与进来，並把他推向前台的原因。
    “渡边夫人，现在我们可以立刻展开调查了。”
    “从我当年追击千叶道木的路线开始查起，重点排查这些路线上，当年有哪些日裔或者可疑人员居住。”
    “渡边夫人，现在我们可以立刻展开调查了。”
    “从我当年追击千叶道木的路线开始查起，重点排查这些路线上，当年有哪些日裔或者可疑人员居住。”
    “我想，以渡边家族在魔都的情报网，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渡边杏子看了眼谢之助，微笑著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玩味：
    “確实不是难事，但现在出了一个意外，一个大意外。”
    谢之助和霍军华同时抬头看向渡边，都想知道这个意外是什么？
    “千叶道木本人，已经秘密抵达魔都了，此刻正隱藏在宪兵司令部的特级安全屋里。”
    “而且，据可靠情报，千叶道木似乎也开始著手收回散落在外的三一名单了。”
    谢之助闻言，不仅没有惊慌，反而冷笑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渡边夫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三一名单就是千叶道木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就算是他想要收回，也不可能全部收回。”
    “只能说，千叶道木遇到麻烦了，或者有什么大动作，需要用到哪一部分三一名单，他就动用哪一部分。”
    “如果三一名单真的被他全部收回，失去了制衡，他的死期也就到了。”
    “到了那时，就算是现在护著千叶道木的松井石根，甚至是內阁也不会放过他！”
    渡边杏子微微一滯，对於谢之助对人性和政治斗爭的把握，她稍显惊讶，也更加欣赏。
    不过，就是因为谢之助是这样的老狐狸，渡边杏子才相信，只有谢之助，能帮她从千叶道木那个老鬼手里虎口夺食。
    “不愧是军统的老对手，你对千叶道木的了解，很深刻啊！”
    谢之助嗤笑一声，继续分析道：
    “按照我对千叶道木的了解，他这个人极度自负且谨慎。”
    “他就算想全部收回三一名单，也绝对会製造一个烟雾弹，用另一个重大事件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声东击西。”
    “之后，才是千叶道木秘密收回这些名单的时机。”
    渡边杏子忍不住开始鼓掌，一脸讚赏地看著谢之助说道：
    “不错，不错！分析得丝丝入扣。”
    言罢，渡边杏子从蒲团边拿起一份密封的文件递给谢之助：
    “看看吧，或许能印证你的猜测，这是刚收到的情报。”
    谢之助有些诧异，但还是快速接过文件，打开后一目十行地瀏览起来。
    看著文件內容，谢之助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凝重，时而恍然。
    最终，谢之助將文件塞回文件袋，抬头看向渡边，语气篤定：
    “致臻园，宪兵司令部情报处几乎倾巢而出，封锁了那里。”
    “松井石根与內山横野也离开了指挥部，不知所踪。”
    “呼——”
    说完这些，谢之助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眼中闪烁著猎人的光芒：
    “看来，千叶道木已经动用了一张底牌。”
    “而他的目的，就是利用致臻园放出一个大功劳，將所有人的视线吸引过去，这是千叶道木在製造机会，也恰恰是是我们的机会。”
    渡边杏子微笑頷首。
    看完这些情报的时候，她也有所猜测，但是始终想不通其中的关节。
    现在谢之助挑明了，渡边也完全想通了，这就是高手的过招。
    “谢桑，不愧是军统八大金刚之一，名不虚传。”
    “既然已经看透了这些，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具体的行动方案由你来安排，我会让京极见全力配合你。”
    “记住，我只要结果，拿到名单。”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否则后果你知道的。”
    谢之助郑重点头，神色坦然：
    “当然，现在我已经无路可走，是军统的叛徒，一旦出现在外界，等待我的只有死亡，时间早晚问题罢了。”
    “我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在事成之后得到一大笔钱，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安享晚年。”
    “不过，你们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善待我最后的这位学生，给他一个前程。”
    “如果没有他，我不可能活著从宪兵司令部出来，也不可能帮你做事。”
    渡边杏子早就做好了安排，听到这点头应道，十分爽快：
    “你要的是钱，要的是离开龙国，这对我来说很容易。”
    “霍桑要的是权，要的是未来，我现在就可以给霍桑一个交代，让他看到诚意。”
    “当然，这也是为了方便谢桑之后的指挥，你需要一双在明处的手。”
    言罢，渡边杏子看向霍军华。霍军华也面色坚毅地定睛看著渡边杏子，不卑不亢。
    “等太阳升起，霍桑，你就可以去特高课报导了。”
    霍军华並没有应声，只是面无表情地深深鞠了一躬，点了点头。
    ……
    东阳初升，晨光熹微。
    一大早，吴淞路特高课大门口，行动科的人员便已经全副武装集合完毕，气氛肃杀。
    隨著山雄一夫大步走来，岸本治才確信，这个傢伙真的从冰城那个鬼地方活著回来了。
    林洁如看到山雄一夫，咧嘴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山雄一夫也微笑著上前，拍了拍岸本治的肩膀：
    “岸本君，林助理，早啊，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早。”
    岸本治看向山雄一夫笑道，语气中带著一丝羡慕：
    “自从你们去了冰城，我在这里可是一个像样的任务都没有执行过，都要发霉了。”
    “这次好不容易来了大任务，当然要积极一点。”
    山雄一夫点点头，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眼行动科在场的人，默默无言。
    不见山雄一夫有下一步动作，岸本治眉头皱起，疑惑道：
    “山雄君，人不都齐了吗？还不出发吗？”
    山雄一夫看了眼腕錶的时间，摇摇头说道，语气有些古怪：
    “不急，课长昨晚突然安排了一个副科长空降过来，指名要参加这次行动，看时间应该快到了。”
    “副科长？行动科？”
    岸本治更惊讶了：
    “你不是不需要副科长吗？”
    “呵呵，我也不知道上面为什么突然安排一个副科长过来，不过无所谓，课长的命令，听著就是了。”
    两人正閒聊著，对这个神秘的新人也颇为好奇。
    大概过了五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他们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