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巧巧没有让姜然等太久。
    可能是她自己也太缺钱用了，所以这件事办得比较上心，仅仅过了两天，姜然就收到了她发来的消息。
    消息很简短，附带了一个地址和几张照片。
    姜然点开地址看了一眼，在城北的一个停车场，距离两人住的地方都非常远，中间隔了大半个天海市。
    冷巧巧在后面又追了几条消息：
    “姜老师，下厨需要耗费很大的精力和时间，你最好跟学校请一下假，或者找个理由。”
    “总之最好不要让家里人知道。”
    “来的路上也儘量低调，別穿你平时穿的那些衣服。”
    姜然看著这一连串的嘱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些提醒其实都是多余的。
    姜然身为一个体育老师，在学校里的存在感约等於无，平时就没什么课，就算有，也经常被其他科任老师以“姜老师身体不舒服”或者各种名义把课给抢走，久而久之，他的体术课似乎变成了一个可以被隨意徵用的自习时间。
    姜然对此从不反驳，毕竟反驳也没用，体育老师在学校领导眼里本就比不上那些教魔法理论的主课老师。
    至於家里人，把女儿送回宋明月那里之后，家里也只剩他一个人了。
    確认消息后，姜然起身走到臥室的衣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件平时不常穿的衣服，塞进了一个黑色的运动背包里。
    隨后下楼，发动那辆照例咳嗽了两声才肯启动的二手车，驶向城北。
    路程很远，穿过了大半个天海市，姜然没有直接开往停车场，而是把车停在了附近一家商场的地下车库里。
    他提著背包走进商场，找到一间角落里的公共卫生间，反锁隔间门，將包里的衣服拿了出来。
    一件有兜帽的宽大卫衣，一条深色长裤，一个普通的黑色口罩。
    换好之后，姜然对著卫生间镜子看了一眼，兜帽压低，口罩遮脸，整个人的身形淹没在宽大的衣服里，基本上把他的个人特徵掩盖得严严实实。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
    姜然把换下的衣服塞回背包，低著头走出了商场。
    从商场到冷巧巧说的那个停车场，步行大约五分钟的路程，姜然刻意选了一条监控盲区较多的小路，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根据冷巧巧发来的照片，姜然很快就在停车场的角落找到了那辆房车。
    这是一辆体型巨大的混动房车，白色车身，车顶铺著一排太阳能电池板，从外表看上去跟那些退休老夫妻开著去自驾游的房车没什么区別，毫不起眼。
    姜然走到车旁边，抬手敲了敲车门。
    里面安静了两秒，车门打开了一条狭小的缝隙，一只琥珀色的眼睛从门缝里警惕地扫了过来。
    看清来人的面容后，门缝迅速扩大，冷巧巧一把將姜然拽进了车里，隨即利落地关上车门，反锁。
    “怎么样，这车不错吧。”
    冷巧巧盘腿坐在车厢的沙发上，膝盖上摊著一袋薯片，嘴里还嚼著什么东西，十分安逸。
    这辆车是她从一个道上朋友手里买的，最近天海市严打，那个朋友不敢露头，急著脱手，就把车折价卖给了冷巧巧。
    车內设备齐全，保养良好，马上就能开工。
    姜然转身观察起房车內部的结构。
    前半部分是和驾驶室连通的休息区，空间不大但五臟俱全，沙发、摺叠床、一个小型水槽，角落里甚至还塞了一台微波炉。
    后半部分用一道金属隔断门隔开，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到里面被一个巨大的工业级冷冻柜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占满了。
    姜然推开隔断门走进去，拉开冷冻柜的盖子。
    白色的冷气涌出来，里面装著半拉黑铁级魔兽的尸体。
    体型不大，灰褐色的皮毛上还残留著魔力消散后特有的暗淡光泽，在如今严打的情况下，姜然没有去问这半拉柯基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毕竟理论上来说，魔法少女击杀魔兽之后，只有官方部门才能进入战区进行善后处理，魔兽的尸体自然也由官方统一保管或销毁。
    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现实就是这具尸体落到了姜然和冷巧巧手里。
    “我还没驾照，开车的事就交给姜老师你了。”冷巧巧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车钥匙，丟了过来。
    姜然接过钥匙，走进驾驶室坐下，插钥匙，启动。
    混动引擎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噪音，仪錶盘亮起柔和的蓝光，自动挡，方向盘手感不错，操控性比他那辆二手通勤车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姜然丝滑地將房车开出了停车场。
    “现在我们去哪。”姜然一边留意著后视镜，一边问。
    冷巧巧已经从后面挪到了副驾驶座，她掏出手机打开导航，手指在地图上划拉了几下，点了一个位置。
    “就选这吧，北二河下游旁边。”
    她把手机举到姜然面前晃了晃，屏幕上显示著一处位於市郊的偏僻河段。
    “这条河下游匯入大江，直接入海。我们把用完的魔兽尸体直接扔河里餵鱼，没人会注意到。”
    姜然扫了一眼，心里迅速评估了一下这个地点，发现確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看来冷巧巧虽然年纪不大，但在这一行干了那么久，该有的经验还是有的。
    车子驶出市区后，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稀疏，姜然顺著导航开了將近四十分钟，最终在一条泥泞的小路尽头停了下来。
    姜然熄火，下车环顾了一圈。
    这附近是一片不大的小树林，树木不算茂密，但足以遮挡外部的视线，穿过树林再走几十米就是河岸，河面与岸边的交界处十分陡峭，浑浊的水流在下方湍急地翻涌，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种地方，连钓鱼佬都不会来打窝。
    “位置不错。”姜然点了点头。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冷巧巧也跳下车，伸了个懒腰，隨后从车里又摸出一包新的薯片拆开，嘎吱嘎吱地嚼了起来。
    “姜老师，速速展示你的独门秘籍吧。”
    冷巧巧抱著薯片袋子，小嘴叭叭个不停，“先说好，卖不出去，亏钱了可不能怪我哦。”
    姜然没有理会她的碎碎念，转身上了房车，推开隔断门，將那半拉魔兽从冷冻柜里搬了出来。
    魔兽尸体比想像中要沉，即便只是半截，也有七八十斤的重量，姜然將它放到操作台上，灰褐色的皮毛上还掛著一层薄霜，冷气从尸体表面缓缓升腾。
    做好准备工作后，姜然转向还在往车里探头探脑的冷巧巧。
    “我干活的时候不想被打扰，你到车外面给我放风。”
    “姜老师，你怎么能这样，我好歹也是你学生。”冷巧巧顿时不乐意了，往车里迈了一步，“传道受业解惑不是你这个做老师应该做的事情吗，让我在旁边看看怎么了嘛。”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姜然懒得废话，直接伸手把她往外推，“出去。”
    “小气。”
    冷巧巧被推到车门口，嘟囔了几句，最终从车里搬了一把摺叠椅下去，在房车旁边的树荫下坐了下来，掏出手机开始刷视频。
    姜然关上车门，將车窗和窗帘全都拉紧，確认没有任何缝隙之后，才转回身面对操作台。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冷冻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
    姜然站在操作台前，看著眼前那半拉灰褐色的魔兽尸体，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变身了。
    世界蛇留下的旧伤，不仅在吞噬姜然的生命力，也在同时吞噬著他的魔力，每一次变身，对姜然来说都等同於在加快生命的倒计时。
    如今只剩两年半的寿命，若是再变身的话，说不定会缩得更短。
    但姜然已经没得选了。
    “变身。”
    心中默念，没有出声。
    翠绿色的宝石手炼凭空浮现，没有华丽变身特效，只是朴实无华的白光一闪。
    魔法少女苍星石，登场。
    姜然睁开眼，视线落在金属操作台光滑的表面上，模糊的反光映出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全身包裹著半透明的黑丝连体衣，材质轻薄如蝉翼，双脚赤裸，涂著深紫色蔻丹的细嫩脚趾透过黑丝清晰可见，下身仅由一件皮革质感的短裙覆盖，大腿上绑著一圈皮质腿环扣具，通过银色束带连接至腰间。
    上身也只有一件短款长袖的银白色皮质外套，除了將手臂完全覆盖之外，这件外套短到连胸口都没能遮住，大片被黑丝覆盖的白皙肌肤若隱若现。紧贴肌肤的黑丝將腰腹上柔美的肌肉线条完美勾勒出来，几条皮质束带勒过腹股沟，与胸口和后背的束带交叉连接在一起，用最简单直观的方式，將她那完美得如同3d建模的身躯展现出来。
    跟二十年前比起来，基本没什么变化。
    魔法少女的容貌似乎永远定格在了第一次变身的那一刻，红宝石般清澈透亮的双眸，银色的长髮梳成高马尾自然垂落，精致的脸庞上看不出有什么情感波动。
    姜然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目光很快就落在了左胸口的位置。
    那条紫色的大蛇並未隨著变身而消失，而是完整地留在了她的左胸上，像一个亮紫色的蛇形纹身，透过半透明的黑丝连体衣清晰可见。
    唯一不同的是，由於变身后胸部的规模膨胀到了一手难以抓握的程度，原本咬在心臟位置的蛇口，如今却咬在了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位置上。
    姜然伸手拉了拉那件短得过分的银白色外套，將紫蛇的头部勉强遮盖住。
    “果然被吞噬了不少。”
    姜然握了握双拳，仔细感受著体內的魔力流动。
    不出所料，世界蛇这二十年来从未停止过对她魔力的蚕食，让她从闪耀级的位置上跌落下来。
    从低到高，魔法少女的实力等级划分为：黑铁、青铜、白银、黄金、钻石、闪耀、至高。
    姜然在心中做了一番评估。
    如果不计后果地全力爆发，依旧能释放出闪耀级的力量，代价是每次爆发过后，寿命都会隨之缩短。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不强行极尽升华，凭藉她积累下来的战斗经验，拿捏一些后辈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而从某些方面来说，其实现在的姜然才是最可怕的。
    属於是那种寿元无多且携带极道帝兵的老大圣，天帝看见了都得客气几句。
    姜然收回思绪，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操作台上的魔兽尸体上。
    活动了一下手指和手腕，確认变身后的身体状態没有问题，姜然便不再犹豫，按照之前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遍的方案，开始了她的第一次“下厨”。
    第一步，提取魔力结晶。
    普通的厨师做这一步，需要用到各种粗暴的物理手段，切割、研磨、溶解、离心，过程中不仅会损耗大量的原材料，还时刻面临著魔力失控爆炸的风险。
    但姜然不需要，她只需略微出手，就是其他厨师眼中的神跡。
    一位曾经的闪耀级魔法少女亲自出手，不可能出现任何意外。
    完成最后一步，姜然解除了变身。
    白光一闪，银色长髮和黑丝连体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穿著宽大卫衣的疲惫中年男人。
    ……
    冷巧巧正坐在摺叠椅上百无聊赖地刷著手机，脚尖隨著不知道什么旋律轻轻点著地面。
    姜然走到她身后，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冷巧巧被嚇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机也险些甩出去。
    “完工了，你进来看一下。”姜然面色如常。
    “这么快？”
    冷巧巧满脸狐疑，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从姜然关上车门到现在，拢共也就过了不到三十分钟。
    她平时干活动静和气味都很大。
    但刚才她坐在车外面，什么都没听到，鼻子也没闻到任何奇怪的味道。
    “姜老师你该不会弄砸了吧。”冷巧巧站起身，脸上的表情介於担忧和怀疑之间，“刚才那半拉魔兽尸体可老贵了，你给的启动资金我可是全花光了，搞砸了这钱我可赔不起。”
    姜然没有解释，只是侧过身让出了车门。
    冷巧巧半信半疑地跟著他上了房车，推开隔断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顏色已经从灰褐色变成了近乎纯白的灰白色的魔兽残骸，看起来就像是一具被榨乾了所有汁水的標本。
    冷巧巧见状一愣，以她的经验来看，这具残骸的魔力回收率至少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这个数字在业內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不可能……”
    冷巧巧喃喃了一句，隨后转头看向了操作台。
    那是幻梦般的蓝色莹光，通体透亮，看不到一丝杂质。
    “臥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