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后的第二天。
    h市的天空阴沉沉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一场秋雨正在酝酿，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泥土味。
    对於兴欣网吧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周六。客人们照常上网、打游戏、叫外卖，偶尔討论一下昨晚那场精彩的水战。
    但对於几公里外的无极俱乐部来说，今天就是末日。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往日里键盘敲击的声音、队友呼喊的声音、战术討论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收拾东西的窸窸窣窣声。
    经理何安不在，据说昨晚比赛结束后他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砸碎了所有的杯子，然后今天一早就去向老板递交了辞呈——或者说是老板直接让他滚蛋了。
    无极战队，解散了。输给兴欣，意味著他们彻底失去了重返联盟的希望。没有成绩，赞助商撤资，老板止损，这就是电子竞技最残酷的真相。
    角落里，一个男人默默地坐在电脑前。他没有收拾东西，只是呆呆地看著屏幕。屏幕上是一个身穿橙色枪炮师装备的角色——晓枪。
    他是伍晨，无极战队的副队长，也是这支战队资格最老的选手。他是看著无极一步步建立、辉煌、降级，直到今天彻底崩塌的。
    “副队……我们走了。”几个年轻队员提著行李箱，眼圈红红地站在门口。
    “嗯。”伍晨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路上小心。以后……別放弃荣耀。”
    “副队你也保重。”
    脚步声渐行渐远。偌大的训练室，最终只剩下伍晨一个人，和那一排排黑漆漆的电脑屏幕。
    他伸出手，抚摸著熟悉的键盘，指尖颤抖。“就要……这么结束了吗？”
    与此同时，兴欣网吧二楼。
    气氛截然不同。虽然没有张灯结彩，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轻鬆的笑意。
    “老魏，你別在那傻乐了。”陈果手里拿著一叠报表，没好气地敲了敲桌子，“虽然贏了无极，但咱们的消耗也不小。接下来没有比赛的日子，咱们得抓紧时间囤积材料。”
    “囤什么材料？咱们不是刚贏了比赛吗？”包子一边啃著肉包子一边问。
    “笨！”魏琛一巴掌拍在包子后脑勺上，“正因为贏了，咱们才更需要提升！你以为打败个无极就完事了？后面还有嘉世这座大山呢！老夫的『死亡之手』还差好几种稀有材料才能升到70级满阶！”
    就在这时，一直盯著电脑屏幕的爱丽丝突然开口了。
    “不止是『死亡之手』。”她转过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手里拿著一份列印好的清单，眼神锐利得像是在审视猎物。
    “『暗月』在昨晚的水战中暴露出了结构性疲劳。流体金属在频繁变形后，分子键的稳定性下降了3%。为了应对接下来的高强度对抗，特別是针对嘉世那种级別的对手……”
    爱丽丝走到唐行身边，將清单“啪”地一声拍在他面前。
    “我需要这些。”
    唐行拿起清单，扫了一眼，眉毛忍不住跳了跳。“虚空沙、黑曜石精髓、暗夜猫妖的指甲（变异版）……还有这最后一样，『时之沙』？”
    唐行抬起头，看著爱丽丝：“大小姐，这玩意儿是有价无市的吧？整个神之领域可能都没几颗。”
    “我有数据追踪。”爱丽丝冷静地调出一张表格，“根据荣耀交易所的后台数据流分析，最近一个月內，有一个帐號大量收购了这些稀有材料。不仅是时之沙，还有魏琛需要的『死亡之息』。”
    “谁这么土豪？”陈果好奇地凑过来。
    爱丽丝指了指屏幕上那个被红圈標註的名字。
    收购方：无极战队公会仓库。
    “哦豁。”叶修叼著烟，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了那標誌性的、让人看了就想打人的笑容。
    “这不是巧了吗？”叶修看向唐行，眼神里闪烁著强盗般的光芒，“老唐，咱们的老朋友都要解散了，这些好东西留在他们仓库里也是发霉。不如……”
    “不如我们去帮他们『清理库存』？”唐行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同样的弧度。
    “这叫资源合理再利用。”魏琛搓著手，两眼放光，“走走走！趁著他们还没把號卖了，赶紧联繫！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了！”
    陈果看著这三个毫无下限的男人（主要是两个老流氓带坏了一个曾经的男神），无奈地扶额：“你们……稍微注意点吃相行不行？”
    “老板娘，在这个圈子里，吃相不重要。”唐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重要的是，能不能吃饱。”
    联繫无极的过程並不顺利。
    叶修先是尝试联繫了何安，结果电话刚接通，就被对方一顿歇斯底里的咆哮给掛断了。显然，这位前经理现在恨不得拿刀砍死兴欣这帮人，別说卖材料了，没报警抓他们都算是克制。
    “何安的情绪很不稳定，沟通效率为零。”爱丽丝冷静地判断道。
    “那就换个人。”叶修操作著君莫笑，打开了好友列表。
    他找到了那个还在无极公会里的名字——晓枪。
    消息发出：【在吗？聊聊？】
    无极训练室里。伍晨看著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熟悉又可恨的id，心中五味杂陈。
    君莫笑。就是这个人，亲手埋葬了无极。现在他又想干什么？来嘲笑失败者吗？
    伍晨深吸一口气，回復道：【有什么事？】
    君莫笑：【听说无极要解散了？遗憾。不过生活还得继续嘛。我们在想，既然战队没了，你们公会仓库里的那些材料，能不能出个价？】
    直白。露骨。没有虚偽的安慰，直接就是生意。
    伍晨看著这句话，苦笑一声。这就是叶秋。这就是斗神。在他眼里，只有胜负和利益，没有那些多余的情感。
    但他不得不承认，叶修说得对。战队没了，这些材料留著也没用。与其被老板低价打包卖给黑商，不如……
    【你们想要什么？】伍晨问。
    君莫笑：【全部。】
    伍晨的手抖了一下。【全部？你们吞得下吗？】
    君莫笑：【这你不用操心。而且，除了材料，我们对你们的公会管理权也挺感兴趣的。】
    伍晨沉默了。他不是何安，他没有那么多的私人恩怨。他现在唯一想的，是如何让无极留下的这点东西，发挥最后的价值。
    就在这时，另一个id发来了消息。
    万相：【伍晨副队，我是唐行。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来一趟兴欣网吧？有些话，当面谈比较好。】
    看到“唐行”这个名字，伍晨的眼神波动了一下。那个在比赛中像死神一样收割他们的男人。那个曾经站在嘉世巔峰，如今又在斗神的队伍中重生的传奇。
    伍晨犹豫了片刻，最终在键盘上敲下一个字：【好。】
    一个小时后。伍晨推开了兴欣网吧的大门。
    他穿著一件没有队標的黑色夹克，整个人显得有些憔悴。当他走进二楼训练室时，那种强烈的对比让他有些恍惚。
    这里虽然简陋，但充满了生机。陈果热情地给他倒茶，包子好奇地围著他转，魏琛则是一脸奸商相地打量著他（仿佛在估算他值多少钱）。
    而叶修和唐行，正並肩坐在一台电脑前，等著他。
    “坐。”唐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伍晨坐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唐行身上。近距离看，这个男人比比赛视频里看起来更加內敛，但那种隱隱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开门见山吧。预告：即將更新，请密切关注！”叶修点了一根烟，“无极的盘子，我们想要接手。材料、装备、甚至是公会帐號卡。你开个价。”
    伍晨苦笑：“我现在只是个光杆司令，老板只想回本。只要价格合適，他什么都卖。”
    “价格不是问题。”爱丽丝突然插话，她將一台平板电脑推到伍晨面前，“这是我们根据市场波动估算的溢价收购方案，比市面上的黑市收购价高出20%。我相信你们老板无法拒绝。”
    伍晨看著那个数字，愣住了。確实，这是一个非常良心的价格。甚至可以说，兴欣是在变相地“接济”无极。
    “为什么要给这么高？”伍晨不解，“现在是我们急著卖，你们完全可以压价。”
    “因为我们不仅想要东西。”唐行看著伍晨的眼睛，缓缓说道，“我们还想要人。”
    “人？”伍晨一愣。
    “无极虽然没了，但晓枪还在。你还在。”唐行指了指伍晨带来的帐號卡，“你的技术，你的经验，还有你对枪炮师这个职业的理解，都是顶级的。”
    “我？”伍晨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个败军之將。而且，我的年纪也不小了。”
    “年纪？”旁边的魏琛嗤笑一声，“小子，你在老夫面前谈年纪？老夫今年三十有二，照样在场上生龙活虎！你才几岁？就想著退休了？”
    “而且，”唐行接过了话头，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仿佛透过了伍晨，看到了另一个人，“你的打法，很稳。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冷静，为了团队愿意牺牲自己的输出位置。这种素质，很少见。”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唐行轻声说道。
    伍晨有些茫然：“故人？”
    “苏沐秋。”唐行吐出这三个字。
    整个训练室突然安静了一瞬。叶修夹著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只是眼神柔和了几分。苏沐橙如果在这里，听到这个名字恐怕会直接泪崩。
    “虽然你的天赋不如他，但你对待荣耀的態度，和他很像。”唐行看著伍晨，“你也捨不得这个游戏，对吧？”
    伍晨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是的，他捨不得。即使战队没了，即使被万人嘲讽，他依然捨不得放下手中的滑鼠，捨不得那个陪伴了他多年的枪炮师帐號。
    “加入兴欣吧。”叶修发出了正式邀请，“不是作为陪练，也不是作为替补。而是作为公会部门的主管，以及战队不可或缺的第六人。”
    “我们现在的短板你也看到了。”叶修指了指屏幕，“我们在网游里的根基太浅。我们需要一个真正懂公会运营、又能隨时拉出来打比赛的高手来坐镇后方。”
    “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伍晨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两位大神真诚的目光。他突然觉得，无极的解散，或许並不是终点。
    “我……”伍晨深吸一口气，“我愿意。”
    交易进行得很顺利。有了伍晨的配合，再加上爱丽丝给出的那份让人无法拒绝的报价，无极的老板很快就签署了转让协议。
    当天下午，一卡车一卡车的“虚擬资產”就开始往兴欣公会的仓库里搬运。
    “发財了！发財了！”魏琛看著公会仓库里疯狂上涨的材料数字，乐得合不拢嘴，“这下『死亡之手』不仅能升到70级，还能多做两个备用方案！”
    而爱丽丝则更加专注。她第一时间提取了那份珍贵的“时之沙”，以及伍晨带来的几件稀有枪炮师材料。
    “唐行，把『暗月』交给我。”爱丽丝坐在她的专属工作檯前，戴上了防蓝光眼镜，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学术气场。
    唐行乖乖上交了帐號卡。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训练室里只有爱丽丝敲击键盘的声音，那速度快得像是在弹奏一首激昂的钢琴曲。
    伍晨刚刚办完入职手续，正有些拘谨地坐在旁边。“那个……爱丽丝小姐是在做装备升级？”伍晨小声问。
    “她在创造奇蹟。”苏沐橙不知何时来了，手里提著两杯奶茶，递给伍晨一杯，“欢迎加入兴欣呀，伍晨前辈。”
    “谢谢……苏沐橙大神。”伍晨受宠若惊。
    “叫我沐橙就好啦。”苏沐橙笑眯眯地坐在唐行旁边，“怎么样？紧张吗？”
    唐行看著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进度条，摇了摇头：“不紧张。我相信她。”
    “哼。”爱丽丝虽然背对著他们，但显然听到了这句话。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手下的动作更快了。
    “进度98%……99%……完成。”
    隨著爱丽丝重重地敲下回车键。大屏幕上，那把名为“暗月”的银武，焕发出了全新的光彩。
    原本漆黑如墨的流体表面，此刻隱隱流动著一层暗金色的流光——那是“时之沙”融合后的效果。
    银武：暗月（flowing moon）等级：70级（超限）新增特性：时间回溯（微量）。
    “时间回溯？”魏琛瞪大了眼睛，“这什么变態属性？”
    “不是真的倒流时间，那是外掛。”爱丽丝解释道，语气中带著一丝骄傲，“是利用时之沙的特性，让武器在形態切换时，可以消除0.15秒的公共冷却时间（gcd）。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叶修接过了话茬，眼神发亮，“唐行的散人连招，將不再有任何僵直。他可以真正做到『无缝衔接』。”
    “理论上是这样。”爱丽丝转过椅子，看著唐行，眼神灼灼，“但这对操作者的手速和反应要求极高。如果你的神经反应跟不上武器的变化，这把武器就会反噬你，让你自己卡住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唐行面前，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唐行的衣领——这个动作她今天是看著苏沐橙做的，此刻竟然鬼使神差地模仿了一下。
    “唐行，你能驾驭它吗？”爱丽丝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挑战的意味。
    唐行愣了一下，感受著爱丽丝指尖的温度，又看了一眼旁边似笑非笑的苏沐橙，以及一脸姨母笑的陈果。
    他握住了那张帐號卡，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热血在血管里奔涌。
    “只要是你做出来的。”唐行看著爱丽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就能驾驭。”
    “哇哦——”包子在后面吹了个口哨，“老大这话听著像表白啊！”
    “闭嘴包子！”陈果赶紧捂住包子的嘴。
    爱丽丝的脸瞬间红透了，她猛地转身坐回电脑前：“数据……数据还需要二次校验！別打扰我！”
    虽然她这么说，但谁都看得到，她敲键盘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显然是乱了心神。
    夜深了。伍晨已经安顿好了，就在网吧附近的员工宿舍。他带著一种新生的希望睡去了。
    虽然她这么说，但谁都看得到，她敲键盘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显然是乱了心神。
    夜深了。伍晨已经安顿好了，就在网吧附近的员工宿舍。他带著一种新生的希望睡去了。
    训练室里只剩下叶修和唐行。
    “无极搞定了。”叶修看著窗外的夜色，“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挑战。”
    “你是说……”
    “线下赛。”叶修弹了弹菸灰，“只要再贏两场，我们就能进入线下赛阶段。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再是网吧队或者出局队了。”
    “玄奇、诛仙……还有……”
    叶修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唐行知道。
    嘉世。
    那个庞然大物，此刻正蛰伏在黑暗中，等待著给兴欣致命一击。
    “不管是谁。”唐行握紧了手中的帐號卡，那把暗金色的“暗月”在屏幕上静静地流淌著光芒。
    “只要敢挡路，就杀了。”
    唐行的眼中，那抹曾经让整个联盟颤抖的“血眼”红光，再次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