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完全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宽约一丈，高两丈有余。甬道壁面上同样嵌著那种暗红色的矿石，间隔约十步一颗，发出的光刚好够看清脚下的路。
    三城的子弟开始依次进入。
    黑石城最先动。周铁山带著十二个人大步走进甬道。铁锤撞在背上发出咣咣的闷响，在甬道里迴荡开去。
    云烟城紧跟其后。赵家双子並肩踏入。肩靠肩，步调完全一致。
    方元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
    林家的车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近了。四辆马车停在人群后方二十丈的位置，最前面那辆的车帘被掀开了一角。
    一个人从车上下来了。
    女子。看上去十七八岁。
    穿著一身极其简素的白色长裙，腰间束著一根五色丝絛。没有佩饰，没有武器。黑髮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露出一张乾净到极点的面孔。
    五官精致。但不是那种让人挪不开眼的惊艷。她的脸上有一种极其独特的气质——冷。不是生气的冷，也不是高傲的冷。是那种看什么都很平静、不被任何事物搅动的冷。
    方元的两倍神魂感知在她踏出车厢的瞬间就自动做出了反应。
    感知范围內，这个女子的气血波动极其异常。
    表面看起来很平和。像一面没有涟漪的湖。
    但在那面湖的底下，方元感觉到了一层极其深沉的、几乎不可能属於炼骨境的能量沉积。
    她在压制境界。
    方元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人的实际修为，远不止炼骨境。
    白衣女子下了车，目光扫过谷口的人群。视线经过方元的时候停了一瞬。
    不到半息。
    那一瞬的停顿里，方元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审视。
    像是在確认什么。確认完了，就移走了。
    方元没有追那道目光。他转过身，带著方启和方錚走进了甬道。
    甬道向下延伸。坡度不大，但持续下降的趋势很明显。
    两侧壁面上的暗红矿石每隔十步一颗，光照不强但很均匀。脚下的石面被打磨得极其平整，靴底踩上去几乎没有摩擦声。
    方元走在最前面。
    两倍神魂天赋全面展开。
    感知网铺出去的剎那，甬道內的一切信息涌入大脑。
    墙壁的材质——不是天然岩石，是某种经过人工处理的复合石材。壁面上残留著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年代久远到已经衰减了九成以上。
    地面的气流走向——从入口向內部流动，说明內部空间远比甬道大得多，存在气压差。
    空气中的气味——泥土、矿石粉尘、植物腐殖质的混合。最后一种味道最重。
    植物。
    地下空间里有植物生长。
    方元的两倍悟性在零点三息內完成了推演——上古修士的遗存空间里有活的植物群落，意味著这个空间有独立的光照系统和水循环。
    甬道的长度远超预期。方元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坡度才开始变缓。前方的光线发生了变化——暗红色的矿石光逐渐被一种更明亮的、带著微微青色的光源取代。
    甬道尽头。
    方元停住了脚。
    身后的方启闷声说出了他进入百兽窟以来的第一句话。
    “……这什么地方。”
    甬道的出口通向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巨大”这个词不够准確。方元目力所及的范围內，看不到对面的边界。
    头顶是一个弧形的穹顶，高度至少在三十丈以上。穹顶上密密麻麻地镶嵌著无数发光矿石。不是甬道里那种暗红色的矿石——这些矿石发出的是一种偏青白色的冷光，强度接近地表的阴天。
    冷光照射下去，照亮了一片广袤的地下森林。
    不是枯木和苔蘚。是真正的树林。
    参天巨木的树冠在冷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绿色，枝叶交错成厚密的冠层。树干粗细不一，最大的那几棵方元目测直径超过三丈。树根盘踞在灰白色的土壤上，向四面八方延伸。
    树林间穿插著形状各异的岩石堆和地面裂缝。裂缝里流淌著浅浅的水流，折射穹顶的冷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碎的银线。
    方元站在甬道出口的高台上。出口位於空间侧壁的中段，下方是一段约三丈高的天然石阶，石阶底部连著森林的边缘。
    他的感知网在踏出甬道的瞬间就铺了出去。
    三十丈。
    三十丈范围內的信息量让他的大脑承受了一瞬间的负荷衝击。
    森林里有活物。
    不是一两只。
    仅在感知半径內，方元就捕捉到了至少五道不同的生物气息。其中三道很弱，可能是小型动物或低阶妖兽。
    另外两道——
    沉重。
    远比炼骨境初期的武者浓郁。方元在感知中判断，这两道气息的强度至少处於炼骨境中期往上的水平。
    妖兽。
    它们距离甬道出口大约二十五丈。一个在正前方的密林深处，另一个偏向左侧，靠近一片岩石堆。
    都没有移动。
    蛰伏。
    方元没有立刻下石阶。他站在高台上，用感知把周围的地形全部扫了一遍。
    左侧。岩石堆的后方是一条狭窄的裂谷。裂谷的走向偏离主通道，通往空间的偏僻区域。
    正前方。密林的主干道上已经有人在活动了。黑石城的人走得最快，周铁山那帮人的脚步声在林子里踩出粗暴的动静。
    右侧。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地，地势微微上升。那个方向没有感知到明显的妖兽气息。
    方元做了决定。
    “走右边。”
    方錚没有问为什么。方启更不会问。
    三个人沿著石阶下到底部，朝右侧的稀疏林地迂迴。
    避开了主通道上已经爆发的爭夺。
    方元走在前面，感知网持续运转。
    右侧林地的树木间距更宽，地面上的碎石较多，但整体路径通畅。头顶穹顶的冷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能见度比密林好得多。
    走了大约两百步。
    方元的脚步突然慢了。
    他没有停下。但他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极淡的气味。
    不是泥土和矿石的味道。是一种带著辛辣和微苦的植物气息。方元的两倍悟性在零点五息內完成了气味与记忆的匹配。
    骨淬草。
    武堂藏书阁《灵药大全》第七十三页。“生於极阴极潮之地。性烈味苦。外敷或內服可强化骨骼表层的气血渗透效率。对炼骨境武者有显著的淬骨辅助效果。”
    方元的气息没有乱，但他的脚步方向在极其自然的角度上偏移了两度。
    朝气味来源的方向靠近。
    岩壁缝隙。
    两块灰白色的岩石之间挤著一道不到两尺宽的裂缝。缝底阴暗潮湿，几片寸许长的窄叶从石缝里探出来。叶面呈暗紫色，边缘翻卷，表面覆著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
    骨淬草。三株。
    方元蹲下身。手指捏住最近一株的根部，缓慢而均匀地施加力量。两倍悟性控制著拔取的角度和速度——太快会断根，断根的骨淬草药效减半。
    根系完整地从石缝里滑出来。暗紫色的根须上掛著一粒粒灰白色的土壤。
    三株全部收入囊中。方元把骨淬草用干布裹好，塞进背囊的最底层。
    方錚在旁边看了一眼。他识货。
    “骨淬草？”
    方元没回应。站起身，继续走。
    方錚闭上了嘴。
    右侧林地越走越偏。树木的种类开始变化——前面那片稀疏林地里全是直乾的灰白色树木，现在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矮灌和藤蔓植物。
    方元的感知范围內始终没有捕捉到高威胁的妖兽气息。偶尔有小型生物在灌木丛中窸窸窣窣地移动，体型不大，气血微弱。不是威胁。
    但他们走出大约两里路之后。
    方元的神魂感知捕捉到了变化。
    前方不远处。
    他的脚步停了。
    方启和方錚也跟著停下来。
    方元闭上眼。
    三十丈的感知网向前方全力延伸。
    气血碰撞的波动。
    不是一道两道。
    至少四道。
    全部在炼骨境中期以上。
    四道强横的气血波动在前方大约三十五丈的位置疯狂交错碰撞，结构不像是多方混战——而是四打一。
    四个人围攻一个人。
    被围的那一方气血极其特殊。没有常规炼骨境的粗糙暴烈，反而带著一种极其凝练的、近乎液態的质感。
    方元的瞳孔缩了一缩。
    那种质感，他在甬道入口处见过。
    白衣女子。
    林家的人。
    方元的脑子在一息之內完成了推演。四个炼骨境中期围攻一个人，被围的大概率是林家那个白衣女子。
    这跟他没关係。
    但他的感知在紧接著的下一个瞬间，捕捉到了另一种东西。
    气血碰撞区域的正后方。一堵半塌的岩壁上。
    灵药的气息。
    这个味道比骨淬草浓了十倍不止。辛辣、甘甜和苦涩三种层次交织在一起，像一根无形的鉤子扎进了他的嗅觉。
    两倍悟性在零点二息內完成了匹配。
    方元的呼吸停了一拍。
    《灵药大全》第一百一十七页。全书唯一一种標註了特殊备註的词条。
    “青玉藤。极罕。生於古修士遗存中有浓厚灵气残留之地。性温味甘。全草入药。核心功效——可为未入武道者开窍洗髓，打通先天淤堵之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