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忽然將贺氏搬出来,现任正宫宋氏性情柔顺,並无多少感触,可赵匡胤则不然。
大儿竟是以糟糠之妻的名义劝諫,催逼他许诺戒酒。
这种事在寻常人家或许不算什么,但偏偏出自於赵德昭口中,令人匪夷所思。
“好端端的,提你娘亲做什么?”
“儿吃娘亲的奶长大,为人子,儿怎敢忘却已故的娘亲?”受此一问,赵德昭坦坦荡荡说道:“儿明知父亲有隱疾在身,若不劝諫,视若无睹为外人,是乃大不孝也。”
一旦打起感情牌,赵匡胤的耳根便难免软了下来。
赵德昭也不知他是否听出了话外之意,只见其大手把持著玉带,感怀轻嘆。
“罢了,朕知酗酒伤身,往后定少喝些。”
赵德昭还算知分寸,並未敢步步紧逼,就此应诺作罢。
至於前言的隱喻,自然不是针对老四德芳,主要目標还是他心中掛念的好三叔。
小孩可以不懂事,做弟弟的,焉能不清楚?
要说宴射时君臣对酒当歌,赵光义確实是未曾催逼过赵匡胤酗酒,但態度却是瞭然,默许中掺著隱隱期盼。
赵光义上任开封尹也有好些年了,这一点,赵匡胤或多或少知道些许。
但毕竟赵光义未犯红线,赵匡胤本便打算兄终弟及,早早做过安排,自然无所谓。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至少而今的开封府尹还未曾封王,未有开府,未有大规模的拉帮结派,培植党羽,尚有转圜的余地。
赵德昭恰是看中这微妙的契机,因此有些急於展露君前了。
首当其衝的便劝老父亲安身修养,以此延年。
说实在的,赵匡胤若不自愿戒酒养身,谁也劝不住,从军旅多年的惯性老毛病极难改正。
武人不吃酒,好比魏晋士人不服散,短时间还好,久了就如蚂蚁在身心上肆意乱爬。
劝虽是劝不住,但能使赵匡胤一时鬆口,宋氏还是大为惊异的。
倒不是说为贺氏吃了醋,而是兄弟两人瞬间高下立判,顏色上有些掛不住。
赵德芳这里,事事恭从宋氏,情同真母子,这本是好事,可若有了新娘忘了旧娘,一切又显得功利起来。
简单来说,母子情不纯澈。
宋氏是不大在意这些,从始至终都是倾力托举。
这也导致她在老父亲刚刚去后,还急著召赵德芳入宫抢占先机。
想像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结果儿子没等来,等来的却是小叔子。
此后,赵光义待宋氏便与待赵德昭一般,初时不显露,最终葬殯时,还是在所难免的穿小鞋————不与太祖合葬,神主(灵位)不祔太庙。
权柄是为良药,做到皇后的位置,有贪慾再正常不过。
彼时的宋氏,也根本没得选。
即使赵德昭未曾自刎,依照他与世无爭的脾性,宋氏多半还是会押注在老四身上。
说真的,他若不依靠宫廷內部,不依靠外戚,莫说封王参政了,上进的阶梯也悬乎。
要是能取老四而代之,自己也是万分愿意恭奉宋氏的……
仅仅恭奉而已。
诚然,他是有赵家的纵车天资,但却非要效仿高王之后,没那小妈文学的沟槽癖好。
无论怎说,至少现在的赵德昭,心思还极为纯澈,所念想的无非登高自救四字。
自然,若是有朝一日有能力驱驰大宋这辆车拐弯向光明正道,作为华夏子孙、錚錚汉人,吾辈义不容辞也!
正当赵德昭展望未来之际,殊不知老父亲也正目不转睛地审视著自己。
“日新,隨朕在苑中走走。”
宋氏、王继恩、杨神佑见状,微微低著头,脸色更是微妙。
且不说他们了,官家的一举一动,实实切切的牵涉朝野內外,倘若真因此劝酒小事动了惻隱之心……
“是,阿爷。”
赵德昭正色应了声,便匆匆追上老父亲的背影,落后半个身位跟著。
半晌之后,等到左右无几人相隨,赵匡胤放缓脚步,昂首望天。
“天日昭昭,確是踏青出游的良辰。”
说罢,赵匡胤负手而立,沉默了下来,似在酝酿。
须臾,他见赵德昭一言不发,自发问道。
“朕有些忘了,你今年几岁了?”
听此,赵德昭险些破功,却愣是憋回去了。
“儿二十有二了。”
“可怨朕?”
赵德昭心一凝,应道:“怨……儿子怎会怨恨父亲呢?”
“朕看你分明是有怨气。”
赵德昭一时哑然。
赵匡胤一声轻笑。
“怎了,方才搬出汝娘亲来规劝朕,现在又作哑了?”
赵匡胤自始至终都是平和作態,分毫未有迁怒,看情况,反倒是意料之中。
“儿不知该怎说。”
“如实说,从心说。”赵匡胤道:“此地就你我父子二人,有何幽怨,说与朕听的。”
至此,赵德昭也不再扭捏,直言不讳道。
“阿爷匡扶世道,志在平天下,却是忘了社稷太平之根本。”
话音落下,龙顏终是微有变色。
赵匡胤再次偏头看向陌生的大儿,不禁也有些语塞。
后面的话,不用明说,他也知晓。
嫡长子继承制,是经过千百年歷史检验过的,在封建王朝中,可谓先进。
反观兄终弟及这一套,根源应当追溯至胡人。
或是说游牧民族常年动盪纷爭,子弱无能继承家业,便要被吞併吃『绝户』,故而传承於兄弟。
不久,赵匡胤慍有怒色道:“朕看你是腿脚硬了。”
赵德昭一滯,转而反驳道。
“儿承父娘的血,身长七尺五寸,堂堂大丈夫,官家儿郎,儿的腿脚向来硬,又几曾颓软过?”
以前的他,硬是不硬,但也谈不上软,顺位嫡长的身份摆在这,往前不知用,而今却是他硬朗的资本。
但赵匡胤在確立大宋江山继承人的问题上,怎会允许赵德昭置喙纷说,眼下儼然是动了真怒。
“取朕马鞭来!”
王继恩听声,面色虽骇然,心中却是鬆了一气,先李神佑一步,小跑近前,递上了马鞭。
赵德昭也未多好受,看著那带著斑跡的粗长马鞭,咽喉中好似塞了物件般,脸色渐渐涨红。
簌簌的抽拉声响起,正当他以为马鞭將要落下时,却是顿在半空,转瞬之后,便是硬生生塞到他手中。
“单会射技可不行,辽寇善骑,朕的儿郎如何能不善骑?”
此时此刻,赵德昭脑海中念想纷纷,不时竟乱成了一团浆糊,不知该喜该忧。
这是……默许了?
“阿爷。”赵德昭斟酌片刻,说道:“燕云失地以来,戎马贵昂,如铁骑、龙卫诸马军,军中多阉马,死一匹则少一匹,儿以为……当早做绸繆,在淮地增设马坊。”
赵匡胤瞥了眼,见他不是在玩笑,遂即也按捺下纵马的心思,说道。
“朕增设马军,在诸边州设马坊,多有大臣指摘朕劳费民力,江南未平,此举乃是暴政,又在淮地施马政,更勿用想了。”
赵德昭到底是个半吊子,只得悻悻一笑。
当然,主要是他现在不会骑马。
就算有经验,也需要適应消化的时间。
再者,他也深怕在好不容易有所动容的君父跟前露了丑態。
“阿爷,儿是想……”
“想什么?”
兴许是怀有些许亏欠,赵匡胤此刻还是极为好说话的。
因此赵德昭胆大了不少,面带窘迫道:“儿年岁不浅了,欲择一良配。”
闻言,赵匡胤失声一笑。
兜兜转转一大圈,竟是要借著旧娘亲的名义向他纳取新娘?
“看中哪家俏娘子了?”
赵德昭本想提及十年独相的赵普赵相公,仔细想来,好似也没有空子了。
说真的,朝中大臣他就认识那么几个,哪怕有所记忆,也具体记不清有几子几女。
庙堂浑浊,他如今是看不真切的,最终还是得老父亲为他甄选。
赵德昭訕訕笑道:“儿所求,是为传继家业,並无心仪娘子。”
家业?
除去官家的家,难道还能是贵州防御使的职?
这番话,求妻亦求封,步子迈得极大,就要看老父亲肯不肯答应了。
赵匡胤深深看了眼大儿,未有拒绝,点点头,感嘆道:
“是该成家了。”
听得成家而无立业,赵德昭也未有失望,既然老父亲答应择妻,自是差不得。
初来乍到便有此收成,暂且当知足了。
“不愿骑马,便隨朕散步走走吧。”
赵德昭听此有些汗顏,却是未多想,静静隨从在旁。
斜阳西下,余暉透过草树枝椏落在父子二人之上,那本该涇渭分明的两道黑影边缘处,不知何时趋炎附合。
第三章 父慈子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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