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火把照耀著的，是面积更加广阔的空洞。
    这个藏在一堆名为『肌肉』实为赘生组织凝结而成的『世界』中，这个空洞就仿佛缺牙的牙床，在牙床被新长出来的肉封口后，中间仍旧空著。
    同样的，这空洞之中黯淡无光，仅有的可见度分別来自身后的光源如萤火之辉，那些是萤石散发而来的光。
    另外则是来自霍默手中火把的火光，
    最后是大空洞正中区域，仿佛將熄余烬似的人形火光。
    无数虬结而又杂乱无章的血肉组织，披毛带鳞又生羽，既有部分具备著皮肤的模样，又有另外的部分仅有血红色的肌肉组织，
    这些呈条状的血肉组织，仔细看去，却能发觉它们的『根系』是粘连在空洞各处。
    连接著人形的部分，则是一颗颗古怪的头颅。
    如龙似鱼却类鸟，而令人觉得悚然的，却是那些头颅的面容，一个个都仿佛人面。
    並且那些头颅的后脑勺也似乎人类一般，或者圆润如蛋，又或是扁脑壳，混杂著头髮与羽毛，鳞片就如头皮屑似，密密麻麻的夹在髮丝的每一点缝隙当中。
    人面在怪奇的头颅上，而头颅又接连著完整的人体，且人体又被血肉长条连接著，那些血肉长条，显眼的像是脐带，又像是肠子，但在霍默看来，它要么是像蚯蚓似的地龙，要么是如泥鰍样的墮龙，或者是如黄鱔般的小龙。
    蛇，蛟，蟒，蚯蚓，泥鰍，黄鱔，大鯢蠑螈...这些多多少少与“龙”有关的物种体现，都呈现在那些血肉长条上。
    被血肉长条接驳著的古怪血肉人形，乍一眼数不清究竟多少，但虬结著，好似连体般的，与那人形的火光接连在一起。
    犹如胶水粘住了双手十指般的粘连，数不清到底多少数目的血肉人形，交叠的，从后捆缚缠绕著那人形的火光，显露在外的，只有那人形火光的正面。
    人形轮廓的火光，正背负著那些血肉人形，如被一座叠罗汉的人塔重压镇住。
    那些血肉的人形宛如组织在一起的多细胞结构，通过轮廓来进行分界。
    可是在霍默看来，它更像是一种类似『蛇球』又或者『鼠王』似的现象。
    蛇球，是指多条蛇类因交配或冬眠而集群缠绕成球状的现象；鼠王，是指多只老鼠尾巴缠绕在一起无法分开的现象。
    只是，更让霍默疑惑不解的，应该是这些血肉人形的样貌与形体。
    有另类的八种各异的模样，或年老或年少，有年轻有中年，但这些容貌都不够清晰，反而模糊的层次感各异。
    但更让人惊讶地，应当是模样最清晰的。
    蜂准，长目，鷙鸟膺，豺声...“蜂准”指高挺的鼻子，“长目”指细长的眼睛，“鷙鸟膺”形容胸脯像猛禽一样突出，“豺声”指声音沙哑威严。
    虎口，日角，大目，隆鼻，长八尺六寸，大七围...“虎口”指嘴大，“日角”指额头隆起，“大目”指大眼睛，“隆鼻”指高鼻樑，“长八尺六寸，大七围”代表身形高大。
    这是...史料记载中的，秦始皇的模样。
    至此，某些信息开始掺杂在了一起。
    西京，是后世的西安，而秦始皇陵，就在此处；在联繫上李自成以岐黄秘药製造出来的『兵马蛹』...难道说？
    【“难道说...李自成掌握的力量，是和秦始皇有关么？”】
    霍默不知道这个猜想是否正確，因为证据不足。
    而比起那些血肉人形构成的“秦始皇”们，更让霍默在意的，是被『秦始皇』们连体著，压迫著，束缚著的人形火光。
    黯淡的火光就如同將熄余烬，均匀地遍布在人形的表面，它有，且仅有人体的轮廓。
    无论是五官，还是肌肉线条，亦或者衣物，甚至是性徵，一切的一切都没有，都似乎被烧到了不復存在，
    它就好像加了余烬特效的，抹去了面容和耳朵的商场里的男形塑料模特。
    眼中讯息呈现，先是那人形的火光。
    人形的火光被重压，半跪在地，两手也被血肉人形密不透风的包裹住，仅有微弱火光从偶然的缝隙当中透出，证明它双臂仍在。
    看起来像是失去了双臂的残疾人。
    而那背后粘连著的血肉，也让他的身体看起来十分的『薄』。
    宛如石头里的珍贵宝石显露了浅浅的一层，但不敢在没有万分把握的情况下敲打，生怕毁坏。
    【殉兽：▇▇】
    【被生辰劫祸面·祀火焚烧到连名字也一併失去的殉俑，早已失去了一切，但，更为可悲的是，它亦在龙脉的生命赋予下充当著『偽物的永燃体』，以不断灌输的生命力充作柴薪，熏烧出祀火，又被龙脉抽取其母本的祀火，灌输入经由龙脉產出又或具有联繫的生命之中，成为加持后的偽物火种。】
    【因被龙脉限制，该殉兽已无任何行动能力。】
    【或许，某位女將，能够辨认出这头殉兽生前的身份。】
    【若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话，对於当事人而言或许会抱憾终身吧。】
    后是那些连接著肉条的血肉人形。
    【龙脉·汲生根】
    【经由李自成驾驭龙脉汲取地脉之力后，为夺取殉兽祀火，用以武装兵马蛹而特化延伸出的另类『生物组织』。】
    【汲生根，龙脉以『榕树·气生根』与『水蛭』和『絛虫』及『血吸虫』等物为范本特化而来，其具备寄生，汲取，传输等特化功效。】
    霍默皱著眉头，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李自成所掌握的所谓『龙脉』，好像並非具备『玄学』又或者『形而上』的概念，它更像是一种生物科技极端发达后的產物。
    可是，这样一来的话，画风是否有些变的奇怪了？这东西真能算作是端午劫的特色...嘛？
    哦——好像真的能算。
    端午劫由端午节而生，而端午节中是有『龙』这一元素的，龙脉也能算作是龙吧？
    彳亍，姑且把龙脉也算作是龙。
    但，这一种『產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完全摸不著头脑。
    既然摸不著头脑，那霍默也不是认死理非要弄清楚的人。
    他只是端详著那被汲取著力量的殉兽。
    虽然名为『兽』，但此『兽』並非指代【形体】，或许...殉兽的『兽』应该指代的是【『兽类』般的本性】才对吧。
    只知渴求魂魄之物...和未开智的，只知通过进食与睡眠来维繫生命而后繁衍生息的动物，本质上並无二致，因为都是依照『本能』行事。
    只不过二者本能並非相同。
    透过信息可知，自己一路上见到的那些『祀火』的偽物火种，都是来自於它了。
    【“讯息里提示的『或许，某位女將，能够辨认出这头殉兽生前的身份。』这句话，所指代的女將，又会是谁？”】
    霍默思索著。
    明末女將也不少，比如说秦良玉，比如说沈云英，这二位是史料记载有跡可查的。
    其他的诸如张凤仪，红娘子等人，史料相对较少乃至极少，多出现於话本小说又或说书人口中，因此可信度不足。
    【“我来这端午劫里，只认识了一位女將...”】
    霍默脑海中所想的，自然就是红娘子。
    加上红娘子也给了自己一把小黑伞，她的私人请求也是与为了其夫君『李岩』復仇有关。
    眼前的殉兽人不人鬼不鬼...已经有了『为其復仇的资格』了。
    “难不成？”霍默心中猜测间，自巴蛇囊中取出小黑伞。
    弯腰插在地上后，那小黑伞即刻渐涨，犹如雨后春笋似，以眨眼的功夫层层拔高壮大，不多时便似一棵树般撑起。
    黑伞转动间，某种幻灯片似的影像忽隱忽现，熟悉的身影便在此影像当中渐渐凝实。
    看著这『召唤』的模样，霍默没有由来的想到了杨稽老哥。
    “好像...这种『召唤』的形式，和师刀也有些差不多啊...”霍默心想，等待黑伞转动。
    隨著人影已然成型，黑伞不再转动，犹如倒放般，由撑起的壮大模样缩小，最后落於红娘子手中。
    背对著殉兽的红娘子，正面对著霍默。
    甫一现身，红娘子便对霍默点头示意。
    没有什么客套的话，霍默已经掏出呼声陶塤开门见山。
    “你托我在討伐李自成时召唤你，是为了给你夫君『李岩』报仇雪恨，
    但，我想我见到了『李岩』，也就是你的夫君，我想，那位可能就是你的夫君李岩了。”
    虽然是开门见山，但霍默也有些支支吾吾的吹著呼声陶塤。
    如果那头殉兽，真的是李岩的话，让红娘子来见他最后一面，究竟是残忍，还是...一种对於『执念』的关怀呢？
    听著呼声陶塤那断断续续的音声，红娘子本想打趣霍默『终於会说话了』的轻鬆表情也顷刻间转变到失神。
    不必要提醒，红娘子想要扭头看向身后的殉兽，却又不敢回头看。
    想要看去，是为了確认那头殉兽不是李岩，这样一来的话，她还是可以抱有一线虚假的希望。
    可若真的是她夫君李岩的话，不回头看，也是一种欺骗自己抱有一线虚假的希望。
    虚假的希望是什么呢？是——至少他还活著。
    “我想，假如他真是李岩的话，至少应该让你们见最后一面才对。”霍默的话语將红娘子拉回了真实的世界当中。
    红娘子稍显沉默，哀婉的苦笑后，缓缓的转身，也看向了那半跪著的人形余烬。
    恍惚间，霍默听见了忍耐压抑住的猝然哭腔。
    本想用呼声陶塤再吹出些声调的他理智的暂时放下，就像是將『话到嘴边』咽下去了一样。
    身躯的颤动，让那一身甲冑都抖露出声响。
    片刻后，她平復心情，应该是擦了擦眼泪后，她转过了身。
    红娘子对霍默点头：“没错，他是我的夫君李岩，那『火焰』，是他曾展现给我看过的——生辰劫。”
    李岩，是殉俑。这是现下已经確定了的事实。
    红娘子也出言佐证。
    “在我们世界的端午劫降临后，我的夫君便成为了殉俑，他告诉我，他隶属於名为『龙渊』的势力，其中掌控龙渊的天官名为『豢龙氏』。”
    “我夫君说，天官豢龙氏曾在『端午劫』中歷劫成道，故而对每一个『端午劫』情况都能有所知晓，此次端午劫非同小可，若要以『甲乙丙丁』来形容难度的话，此次端午劫能排到甲上，
    因看中我夫君才能，不忍因此次端午劫身陨成殉兽，便赐予我夫君『养龙』秘法。”
    听著所谓的『养龙』秘法，霍默联想到了一些事情。
    “兵马蛹。”霍默吹动呼声陶塤。
    红娘子点头：“没错，兵马蛹，就是李自成以『养龙』秘法製造出来的。”
    “我夫君本来开诚布公，是为让百姓能更好生活，便將养龙秘法拿出，告知眾人，以此法可养龙兽为己作战，可是...牛金星谗言李自成，使我夫君蒙受不白之冤，居然落得如此下场...”
    红娘子神情哀婉，又恨意无数。
    “牛金星说『十八子，主神器』的谣言里，其中所说的『十八子』是我夫君，十八子...十八为木，木子成李，他李自成难道不也是姓『李』么？
    按理来说，李自成再蠢也不可能听信对吧，但他偏偏还是要杀我夫君，呵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也是忌惮我夫君，所以要剷除我夫君罢了。”
    “谁知，我夫君是殉俑。殉俑，可没那么容易死，你说对吧，殉俑...”红娘子看向霍默，苦笑一声。
    霍默翻了个白眼，分外无奈：“没那么容易死个蛋啊？我刚还被斩了快三千条命呢...”
    那边红娘子又道。
    “可，我夫君却是抵不过李自成，夫君虽是殉俑，又有生辰劫，也养出龙兽为己作战，可，李自成更绝，他早就藉助养出来的龙兽之力，刨了始皇帝的坟。”
    刨了秦始皇的坟？这么雷霆的事情真的能发生么？
    能的，现代不发掘秦始皇陵，是因为技术手段不足，既无法应对文物损毁，也无法解决水银大规模挥发造成的污染与健康隱患。
    但是，那些龙兽...霍默已经从兵马蛹的情况中窥见一斑半点，由此可知异力十足，所以，即便没有现代科技的情况下，利用那些超能力刨了秦始皇的坟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秦代古文物这种东西，李自成真的需要么？他应该不需要。
    所以，李自成並不是为了文物而刨坟。
    不为了文物而刨坟？那么是为了什么？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霍默猜想著答案，脚下龙肌蠕动些许，似乎传递什么。
    这样的蠕动，让霍默不自觉的打了个激灵。
    “难道说？”他心中不敢確定。
    而那边红娘子已经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