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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嘉奖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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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鹰回头保卫战结束后的第五天,山里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滋润著那些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山坡。雨水冲刷著血跡,洗去硝烟,让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
    孔捷站在山顶,任由雨水打在身上。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些新坟的方向。
    坟又多了。这一仗,独立团牺牲了九百多人。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一起喝酒、一起打仗、一起骂娘的兄弟,很多再也见不到了。
    他们的名字,被刻在粗糙的木牌上,插在坟前。有的木牌已经被雨水冲得字跡模糊,有的乾脆就是无字碑——那些牺牲的战士,连名字都没留下。
    赵铁柱拄著拐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但他每天都来。给坟添把土,拔掉杂草,或者只是站著,沉默地站著。
    “团长,柱子那小子还活著。”赵铁柱突然说。
    孔捷转过头,看著他。
    赵铁柱继续说:“新一团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了。瘦了一大圈,但还活著。他说,他打死了三个鬼子,还缴了一支枪。”
    孔捷点点头,没有说话。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三愣子要是还在,看见柱子这样,一定高兴。”
    孔捷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一直站在这里。
    …………
    野狼峪深处,新一团的营地里,伤员们正在养伤。
    柱子躺在窝棚里,胳膊上缠著绷带——那是最后一场战斗中,被鬼子的刺刀划伤的,不重,但流了不少血。他看著那些绷带,心里却想著別的事。
    他想著那些死去的战友,想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八个人,牺牲了八个。其中有一个,和他一起练刺杀,一起偷吃缴获的罐头,一起挨赵铁柱的骂。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柱子,想啥呢?”旁边传来声音。
    柱子转过头,看到李云光蹲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个罐头。
    “团长,我……”柱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云光把罐头塞给他:“吃吧,缴获的日本罐头。补补身子,伤好了还得打仗。”
    柱子接过罐头,没有吃,只是捧著。
    李云光看著他,突然说:“想那些牺牲的弟兄了?”
    柱子点点头。
    李云光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是应该的。但不能一直想。他们死了,咱们活著。活著,就得替他们活著。替他们打鬼子,替他们等到胜利那一天。”
    柱子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闪著光。
    李云光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伤好了,我教你打枪。打得更准,打死更多的鬼子。”
    柱子点点头,用力点头。
    …………
    医院山谷里,秀芬正在给伤员换药。
    伤员越来越多,医疗洞都快挤不下了。轻伤员只能躺在窝棚里,甚至露天的草地上。药品越来越缺,很多伤员只能靠硬扛。扛过去的,活;扛不过去的,死。
    秀芬的手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动作却越来越熟练。她不再害怕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不再害怕死亡。她只是默默地做著该做的事,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狗蛋被翠芳带著,在山谷里和別的孩子一起玩。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不再问“爹去哪了”。但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望著县城的方向,发呆。
    秀芬知道,他在想他爹。她也在想。但她不敢表现出来,怕狗蛋更难过。
    “嫂子,休息一会儿吧。”翠芳走过来,递给她一碗水。
    秀芬接过水,喝了一口。水很凉,从嗓子一直凉到心里。
    翠芳在她身边坐下,轻声说:“嫂子,你说,何贵他还活著吗?”
    秀芬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活著。肯定活著。”
    翠芳看著她,没有再问。
    远处,苏棠正在给一个重伤员做手术。她已经连续做了十几个小时,眼睛肿得像桃子,手抖得厉害,但她还在坚持。秀芬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年轻的女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坚强。
    …………
    县城监狱,何贵还活著。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只知道外面的炮声停了,战斗结束了。谁贏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年轻看守偶尔还会多给他半个窝头,还会压低声音说一两句话。
    “八路贏了。”那天,年轻看守说,“皇军死了很多人,退回去了。”
    何贵捧著那个窝头,又哭又笑,像个疯子。秀芬活著,狗蛋活著,八路军贏了。这就够了。哪怕他死在这里,也值了。
    但他不想死。他想活著,活著出去,活著见到秀芬,活著看到狗蛋长大。
    他蜷缩在角落里,默默地祈祷。祈祷那一天早点到来。
    …………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正在审阅各部队的战后报告。
    独立团伤亡九百余人,新一团伤亡一百余,林志强和高明部伤亡合计五百余。
    总计牺牲一千五百余人,伤者无数。缴获的物资有限,消耗的弹药却惊人。根据地元气大伤,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復。
    但鬼子也付出了代价。据敌工部传来的情报,这一仗,鬼子伤亡三千余人,损失了大量物资和装备。冈村寧次的“彻底扫荡”计划,彻底失败了。
    “老方,总部嘉奖令。”吕志行走过来,递过一份电报。
    方东明接过来,看完,点点头。总部的嘉奖令说,晋西北支队在反扫荡战斗中表现英勇,给予通令嘉奖,並记集体一等功。有功人员,另行表彰。
    他把嘉奖令放在一边,继续看那些报告。
    吕志行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突然说:“老方,你瘦了。”
    方东明抬起头,摸摸自己的脸:“有吗?”
    吕志行点点头:“有。这几个月,你太累了。现在仗打完了,该歇歇了。”
    方东明摇摇头:“歇?还没到时候。鬼子虽然退了,但还会来。咱们得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兵员,储备物资。不然下一次,就撑不住了。”
    吕志行嘆了口气,没有再劝。
    方东明又低下头,继续看报告。看著看著,他的手突然停住了。那是一份关於医院情况的报告,上面写著:药品极度短缺,伤员太多,医疗条件恶劣,已有数十名伤员因感染或失血过多死亡。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药品,又是药品。这个问题,从冬天困扰到现在,一直没有解决。
    “老吕,”他抬起头,“让陈安来一趟。”
    陈安很快赶来。方东明把那份报告递给他,说:“药品的事,你有办法吗?”
    陈安看完报告,沉默了一会儿,说:“支队长,我那边还有一些缴获的药品,但也不多了。不过,我可以用土法做一些止血的药粉,用草药磨的,虽然效果差点,但总比没有强。另外,可以让各村的妇救会帮忙採药,能采多少採多少。”
    方东明点点头:“好,你儘快做。另外,能不能想办法从敌占区搞一些药品?哪怕是高价买也行。”
    陈安想了想,说:“可以试试。但需要人,需要关係。县城那边,何贵那条线断了,但还有別的渠道。我让敌工部的人去联繫。”
    方东明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
    野狼峪的训练场上,新兵们又开始训练了。
    虽然刚刚打完仗,伤亡惨重,但日子还得继续。鬼子还会来,仗还得打。所以,训练不能停。
    柱子站在队伍里,跟著老兵们一起练刺杀。他的胳膊还没好利索,每刺一下都疼得齜牙咧嘴,但他咬著牙,一下一下地刺。
    赵铁柱拄著拐杖站在旁边,看著他,眼里带著欣慰。
    “柱子,胳膊还疼吗?”他问。
    柱子摇摇头:“不疼。”
    赵铁柱笑了:“不疼是假的。但忍著点,忍过去就好了。”
    柱子点点头,继续练。
    远处,李云光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看著那些新兵。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却在盘算著。这批新兵,伤亡了一些,剩下的都见过了血,算是老兵了。再练一练,就能打仗了。
    “团长,支队长电报。”关大山跑过来,递过一张纸条。
    李云光接过来,看了一眼,咧嘴笑了:“好,好!支队长说,要给咱们补充新兵,还要拨一批物资。这下,新一团又能壮大了!”
    关大山也高兴起来:“那咱们得好好练这批新兵,不能让他们上了战场就送死。”
    李云光点点头:“对。让赵铁柱继续当教官,把那些新兵好好带一带。等练好了,咱们再去干几票大的。”
    …………
    鹰回头的山坡上,孔捷又站在那些新坟前。
    他已经来过了很多次,每一次都站很久。那些坟里的战士,都是他的兵,都是他的兄弟。他叫不出每个人的名字,但他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活著时的样子。
    风吹过,野草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孔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井。
    赵铁柱又拄著拐杖来了,站在他身边。
    “团长,回去吧。”赵铁柱说,“天快黑了。”
    孔捷没有动,只是说:“铁柱,你说,他们知道咱们贏了吗?”
    孔捷没有动,只是说:“铁柱,你说,他们知道咱们贏了吗?”
    赵铁柱想了想,说:“知道。他们肯定知道。”
    孔捷点点头,转过身,慢慢地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投在那些新坟上,和无数座坟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赵铁柱看著他的背影,眼眶有些发酸。他跟了孔捷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他知道,团长心里难受,但不说。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苦都自己咽下去。
    赵铁柱也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身后,那些新坟静静地立在山坡上,守望著这片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土地。
    …………
    傍晚,方东明又站在洞口看夕阳。
    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多忙多累,每天都要出来站一会儿。今天也是一样。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天空染成金红色。那光芒照在他脸上,温暖而柔和。他看著那夕阳,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士,想起那些还在战斗的部队,想起那个还在县城监狱里的何贵。
    苏棠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
    “今天的夕阳真好看。”她说。
    方东明点点头:“嗯。”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听说何贵还活著。”
    方东明转过头,看著她:“你怎么知道?”
    苏棠说:“秀芬告诉我的。她说,有人给她带话,何贵还活著,让她们等著。”
    方东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活著就好。活著就有希望。”
    苏棠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並肩站著,望著那渐渐沉下去的夕阳。那光芒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夕阳终於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夜幕降临,笼罩了山川、村庄、阵地和医院。但黑暗中,有无数人还在活著,还在战斗,还在等待明天的太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支队指挥部,油灯下,方东明还在工作。
    桌上的文件堆成了山,有各部队的报告,有总部的指示,有敌情通报。他一份份地看著,一份份地批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吕志行推门进来,端著一碗热粥:“老方,吃点东西,都这么晚了。”
    方东明接过粥,喝了一口,问:“陈安那边有消息吗?”
    吕志行摇摇头:“还没有。他说需要时间。”
    方东明点点头,继续喝粥。
    吕志行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突然说:“老方,你说,这场战爭,还要打多久?”
    方东明放下碗,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但只要咱们还在打,总有一天能打贏。”
    吕志行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沉默地坐著,听著窗外的风声。那风从北方刮来,带著一丝凉意。秋天,真的要来了。
    远处,隱约传来几声狗叫,那是山里的村庄,还有人在守著家园。更远的地方,鬼子的据点里,灯火通明,那些侵略者还在谋划著名下一次的扫荡。
    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挡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秋天来了,冬天还会远吗?但冬天过后,春天还会来。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只要战斗,就能胜利。
    方东明站起身,走到洞口,望著外面的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黑压压的,像要压下来。但他知道,云层之上,还有星星在闪烁。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继续工作。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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