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十二月初。
    晋西北已是寒冬，群山覆雪，河流冰封，但在这片被战火洗礼过的土地上，生机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彭勃。
    河源县城西郊，新落成的晋西北总支队指挥部。
    这是一座半地下式的建筑，依託山体开凿而成，顶部覆盖著厚厚的夯土和偽装网，即使从空中侦察也很难发现。內部空间宽敞，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木桌两侧，各团主官齐聚一堂。
    左手边依次坐著：161团团长林志强，军装整洁，神色沉稳；162团团长陈安，推了推眼镜，正在笔记本上记录著什么；163团团长高明，眉头微皱，似在思考；
    新一团团长李云龙，大大咧咧地靠在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面，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独立团团长孔捷，坐姿端正，军人风范十足；
    新编第四团团长邢志国，新编第五团团长张大彪——这两位都是这几个月提拔上来的干部。
    右手边是炮兵指挥官：炮兵一团团长张大海，炮兵二团团长王承柱，两人正低声交流著什么。
    上首主位空著，两侧分別是晋西北总支队政治部主任吕志行、副主任赵刚。赵刚原是新一团政委，因政治工作出色，被提拔到总支队任职。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而热烈。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但更热的是每个人胸中那团战斗的火焰。
    “支队长到！”门外警卫员高声通报。
    所有人齐刷刷起立。
    方东明大步走进会议室。两个月不见，他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锐利，步伐更加沉稳。他走到主位前，示意大家坐下。
    “都到齐了。”方东明环视眾人，开门见山，“这两个月，咱们晋西北总支队埋头发展，各部队扩充兵员，加强训练，兵工厂开足马力生產。现在，是时候检验成果了。”
    他拿起指挥棒，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先说说当前形势。”
    指挥棒点在晋西北区域：“目前，我们控制著河源、安化、陇西三个完整县，以及周边三十七个乡镇，总人口突破六十万。
    部队方面，各主力团均完成扩编，总兵力达到六万余人。其中……”
    他一一列举：“161团，编制六千人，满员；162团，五千八百人；163团，五千五百人；新一团，七千人——老李，你胃口不小啊。”
    李云龙嘿嘿一笑：“兵多好打仗嘛！”
    方东明没接他的话，继续道：“独立团，五千人；新四团、新五团，各四千人。
    此外，总支队直属炮兵两个团，各一千五百人；航空队，飞行员四十八人，地勤一百二十人；工兵、通信、后勤等特种部队，合计五千人。”
    指挥棒移到地图上的其他区域：“再看鬼子。吉本贞一在太原舔舐伤口，第36师团、第9师团撤回太原休整补充，但战斗力已大不如前。
    第46师团退守大同，兵力不足一万。此外，各地还有零星守备队和偽军，总兵力约三万人，分散在几十个据点和县城里。”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换句话说，在晋西北，我军已对鬼子形成局部优势！”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每个人都难掩兴奋。
    “但是，”方东明话锋一转，“优势不等於胜势。我们有六万人，鬼子有三万人，看起来是二比一。
    可我们的六万人要防守六十万人口、上万平方公里的根据地，能抽出来机动作战的，最多一半。”
    指挥棒重重敲在地图上一个点：“所以，我们接下来的作战目標很明確——平安县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点上。
    “平安县城，位於河源以北八十里，是鬼子在晋西北北部最重要的据点。”
    方东明详细分析，“守军：鬼子一个完整的大队，约一千一百人；偽军一个团，约一千五百人。合计两千六百人。
    城防：砖石城墙高八米，厚四米；四座城门均有碉堡；城墙上有机枪火力点十二处；城內有炮兵阵地，配备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和六门迫击炮。”
    他放下指挥棒，看向眾人：“一句话，算是块硬骨头。两个月前，咱们啃不动。现在呢？”
    “现在能啃！”李云龙第一个站起来，“支队长，把主攻任务交给我新一团！我保证三天之內，把平安县城的膏药旗换成咱们的红旗！”
    “老李，话別说太满。”林志强沉稳开口，“平安县城我去侦察过，城墙坚固，火力配置完善。强攻的话，伤亡不会小。”
    “那你说怎么打？”李云龙瞪眼。
    “围点打援。”陈安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平安县城被围，太原、大同的鬼子必定来救。咱们可以在半路设伏，先吃掉援军，再回头收拾县城守军。”
    孔捷点头：“陈团长的思路对头。但问题是，咱们现在兵力虽多，可既要围城，又要打援，还要防备其他方向的鬼子趁虚而入，兵力就捉襟见肘了。”
    这正是方东明要討论的核心问题。
    “都说说吧。”他坐回主位，“各团现在的情况，能抽多少兵力参加机动作战，留多少兵力守家。”
    各团长开始匯报。
    林志强先开口：“161团现有六千人，经过两个月训练，老兵占四成，新兵已基本形成战斗力。如果留一个营守安化，能出动五千人。”
    “162团能出四千五百人。”陈安说，“陇西方向压力较大，需要留足兵力防御大同的鬼子。”
    高明犹豫了一下：“163团……最多出四千人。我们防区靠近太行山，要防备鬼子从东面渗透。”
    李云龙一拍桌子：“新一团七千人，全拉出去都没问题！河源城现在固若金汤，老百姓组织起来了，民兵都能守城！”
    “老李，別吹牛。”赵刚开口了，他虽是政工干部，但军事素养不差，“河源是我们的核心，必须留足正规军。你最多能出五千人。”
    李云龙还想爭辩，方东明抬手制止：“独立团？”
    孔捷挺直腰板：“独立团五千人，能出动四千。留一个营守备后勤线。”
    新四团团长邢志国有些靦腆：“我们团刚组建，新兵多……能出两千人就不错了。”
    新五团团长张大彪倒是豪气：“我们团四千人，虽然新兵也多，但训练刻苦！能出三千！”
    最后是炮兵。张大海和王承柱对视一眼，张大海先开口：“炮兵一团现在有四一式山炮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二十门。如果打平安县城，可以全部出动。”
    王承柱补充：“炮兵二团有九二式步兵炮十八门，四一式山炮8门，各种迫击炮二十门。也能全拉出去。”
    方东明在心里快速计算。各团能出动的兵力加起来，大约两万八千人。再加上炮兵、工兵等直属部队，
    总兵力约三万五千人。
    而根据地需要防守的面积太大，至少需要留两万人。这就是矛盾所在——想打大仗，兵力就不够用；想留足防守兵力，进攻就力不从心。
    “支队长，”吕志行忽然开口，“我有个想法——不一定非要咱们一家打。”
    所有人都看向他。
    “平安县城北边，是大青山根据地；东边，是晋察冀总支队。”吕志行走到地图前，“如果我们攻打平安，可以请兄弟部队在侧翼策应。
    比如，请大青山部队佯攻大同，牵制第46师团；请晋察冀部队在正太铁路沿线活动，让石家庄的鬼子不敢轻举妄动。”
    方东明眼睛一亮：“围魏救赵？”
    “不，是互为犄角。”吕志行说，“咱们八路军各根据地虽然被鬼子分割，但战略上是一体的。
    一家有难，八方支援；一家进攻，多方策应。这样才能以小博大，以弱胜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老吕说得对。”方东明缓缓点头，“咱们不能只算自己手里的牌，要把整个华北的八路军都算进去。这样……”
    他重新站起来，指挥棒在地图上比划：“如果我们攻打平安县城，太原的鬼子会来救，大同的鬼子也可能南下。
    但是，如果大青山部队在大同外围活动，第46师团就不敢倾巢而出；如果晋察冀部队在正太铁路搞破袭，石家庄的鬼子也抽不出兵力。”
    “至於太原方向，”他顿了顿，“吉本贞一现在手里能机动的部队，最多一个旅团，约五千人。咱们完全可以在半路吃掉它！”
    思路豁然开朗！
    “所以，”方东明总结道，“这一仗，不是单纯的攻城战，而是一场战役！咱们要以平安县城为诱饵，调动鬼子，然后在运动中歼灭其有生力量！”
    李云龙兴奋得直搓手：“这个好！这个好！围城打援，我最拿手！”
    “但具体怎么打，还需要详细规划。”方东明看向眾人，“下面，分配任务。”
    所有人立刻坐直，屏息凝神。
    “第一，主攻平安县城的任务……”方东明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停在李云龙身上，“给新一团。”
    李云龙猛地站起，啪地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別急，听我说完。”方东明摆摆手，“新一团七千人，你带五千人攻城，留两千人守河源。
    攻城部队里，至少要有一千是新兵——让他们见见血，但別当炮灰用。”
    “明白！”
    “第二，打援任务。”方东明看向林志强和陈安，“161团、162团，各出四千人，组成打援集团，由林志强统一指挥。
    你们的任务是在太原到平安的半路上，选择有利地形设伏，吃掉鬼子的援军。”
    你们的任务是在太原到平安的半路上，选择有利地形设伏，吃掉鬼子的援军。”
    林志强和陈安同时起立：“是！”
    “第三，侧翼掩护。”方东明看向高明和孔捷，“163团、独立团，各出三千人，由高明统一指挥。
    你们的任务是监视大同方向，如果第46师团南下，就节节阻击，为攻城部队爭取时间。”
    “是！”
    “第四，预备队。”方东明看向邢志国和张大彪，“新四团、新五团，各出两千人，组成预备队，由我直接指挥。隨时准备增援各方向。”
    两个年轻团长激动地站起来：“保证完成任务！”
    “第五，炮兵。”方东明看向张大海和王承柱，“你们两个团全部出动，配属给攻城部队和打援部队。具体分配，会后详细研究。”
    “是！”
    “第六，航空队。”方东明顿了顿，“赵山河的航空队，这次要承担重要任务——轰炸平安县城城墙，轰炸鬼子援军行军纵队。具体作战计划，单独制定。”
    任务分配完毕，会议室里气氛热烈。每个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但方东明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同志们，”他声音严肃起来，“这一仗，至关重要，要和鬼子正面硬碰硬！”
    他环视眾人：“为什么？因为咱们强大了！因为咱们有了自己的炮兵，有了自己的兵工厂，有了经过严格训练的数万大军！
    这一仗，不仅要拿下平安县城，更要打出咱们晋西北总支队的威风，让鬼子知道——华北的八路军，已经不再是只能钻山沟的游击队了！”
    掌声雷动。
    “但是，”方东明提高声音，“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各部队回去后，做好三件事：
    第一，战前动员，让每一个战士都明白为什么打这一仗；第二，战术推演，把可能遇到的情况都想透；第三，后勤准备，弹药、粮食、药品，一样都不能少！”
    “另外，”他补充道，“政治部要发动群眾。打仗不是军队一家的事，是根据地全体军民的事。
    动员民兵参战，组织担架队、运输队，让老百姓知道，这一仗是为他们打的！”
    吕志行和赵刚同时点头：“明白！”
    “最后，”方东明看向窗外，目光悠远，“这一仗如果打贏了，晋西北的局势將彻底改变。
    我们將打通向北的通道，直接威胁大同；我们將获得一个稳固的后方，为下一步发展奠定基础。”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所以，只许胜，不许败！”
    “只许胜，不许败！”所有人齐声吼道。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多小时，討论具体细节：各部队的行军路线、弹药补给分配、通信联络方式、伤员救治方案……
    直到中午时分，会议才结束。
    各团长急匆匆离开，回去准备。会议室里只剩下方东明、吕志行和赵刚。
    “老方，”吕志行有些担忧，“这一仗……会不会太冒险了？咱们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底，万一……”
    “没有万一。”方东明斩钉截铁，“这一仗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贏。否则，等鬼子缓过劲来，调来新的援军，咱们就被动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平安县城的位置：“你看，平安就像一根钉子，钉在咱们北边。
    不拔掉它，咱们就永远被限制在这三个县里，发展不起来。拔掉它，向北可以威胁大同，向东可以和晋察冀连成一片，战略空间就完全打开了。”
    赵刚点头：“支队长说得对。打仗就像下棋，不能只守不攻。现在咱们棋子多了，就该主动出击，扩大棋盘。”
    “但风险也確实存在。”方东明承认，“所以咱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老吕，你负责动员群眾，做好根据地內部的稳定工作。
    老赵，你负责伤员救治和战俘管理，这些都是政治工作的重要部分。”
    两人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