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的枪声逐渐稀疏，最终归於沉寂，只有雨水依旧不知疲倦地冲刷著崖壁上焦黑的血跡和狼藉的残骸。
    九连的阵地前，日军第三大队的奇袭野心被彻底粉碎，佐藤一郎的狂言成了迴荡在峡谷间的最后绝响。
    消息传回日军前线指挥所，坂本信义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鹰嘴崖的失败，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翻盘的幻想。
    “阁下……第三大队……玉碎大半，佐藤少佐……为天皇尽忠了……”中村一郎的声音带著绝望的颤抖。
    坂本信义没有咆哮，没有怒骂，只是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两个旅团的兵力，在落风峪这块弹丸之地，被一个八路军团级单位打得损兵折將，寸步难进。
    这已不是战术层面的失败，而是对他指挥能力，乃至对帝国陆军荣耀的彻底否定。
    “命令……”他的声音乾涩沙哑，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各部……停止进攻，就地转入防御……向太原司令部……发报求援……”他终於低下了高傲的头颅，承认了失败。
    然而，岩松义雄在太原接到求援电报后，暴怒之余，却不肯就此认输。
    巨大的损失和顏面扫地，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疯狂。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他砸碎了办公室里能砸的一切，“两个旅团拿不下一个八路军团？帝国陆军的脸都被他们丟尽了！”
    参谋长酒井镐次硬著头皮劝道：“阁下，落风峪地形险要，八路军抵抗顽强，加之……加之对方可能拥有某种未知的反坦克武器，继续强攻，恐损失更大……是否考虑暂时后撤，从长计议？”
    “后撤？不可能！”岩松义雄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酒井，“一旦后撤，八路军气势更盛，整个太行山地区的治安战都將陷入被动！必须拿下落风峪！必须消灭方东明！”
    他喘著粗气，如同困兽，“命令！石家庄机场的航空兵，只要天气稍有好转，立刻起飞，对落风峪八路军阵地进行无差別轰炸！
    同时，从潞安、辽县紧急抽调独立混成旅团所属之战车中队，火速增援坂本支队！我就不信，炸不平，也碾不碎他们！”
    ………
    落风峪前线，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平静。只有淅沥的雨声和双方哨兵偶尔零星的冷枪，打破这死寂。
    16团阵地上，战士们利用这宝贵的间隙，抢修工事，轮换休息，补充弹药和食物。
    虽然疲惫，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异常明亮，连续挫败日军的疯狂进攻，尤其是鹰嘴崖那边传来的捷报，让他们的信心和士气达到了顶点。
    方东明没有休息，他带著魏大勇和几名参谋，再次巡视前沿阵地。
    “团长，小鬼子这是被打怕了？缩回去当乌龟了？”一营阵地上，林志强看著远处死气沉沉的日军战线，咧著嘴笑道。
    方东明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著日军阵地的动静，摇了摇头：“怕？或许有。
    但更可能是在酝酿更疯狂的进攻。岩松义雄不会甘心失败，他一定会调集更多兵力，甚至动用飞机。”
    他放下望远镜，对林志强和一营的战士们说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鬆懈。
    告诉战士们，抓紧时间休息，恢復体力，但警戒哨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鬼子的炮兵和狙击手还在，別被冷枪冷炮伤了。”
    “团长放心！咱们的哨兵，那眼睛比鹰还尖！”林志强拍著胸脯保证。
    方东明又走到二营阵地。陈安正组织神枪手们总结之前的作战经验。
    “营长，我刚才算了下，我那个位置，打固定靶，三百米內十拿九稳，移动靶的话，两百米內也有七成把握。”一个脸上带著稚气，但眼神沉稳的年轻战士匯报导。
    陈安点了点头，看向方东明：“团长，咱们这些老兵的枪法，经过这段时间的战斗淬炼，又精进了不少。鬼子只要敢露头，基本就是个死。”
    方东明讚许道：“好！就是要这个效果！咱们装备不如鬼子，就得在射击精度和战术配合上找回来！
    告诉战士们，稳住了打，追求一击必杀，节省弹药。”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注意防炮。鬼子下次进攻，炮火肯定会更猛。防炮洞要再加固，疏散通道要保持畅通。”
    “是！”
    巡视到三营阵地时，高明正带著九连的战士们清理缴获的武器弹药。
    “是！”
    巡视到三营阵地时，高明正带著九连的战士们清理缴获的武器弹药。
    鹰嘴崖一仗，九连打得漂亮，缴获颇丰，光是完好的三八式步枪就有二百多支，子弹数万发，还有几挺歪把子轻机枪和一批手榴弹。
    “团长，您看，这都是九连弟兄们的战利品！”高明指著堆放在一起的武器，脸上满是自豪。
    赵守田嘿嘿笑著：“小鬼子这运输大队长当得不错，知道咱们缺弹药，紧著给送！”
    方东明也笑了：“打得不错！这批弹药来得及时，能解咱们的燃眉之急。把所有缴获统一登记分配，重点加强一线部队。”
    “明白！”
    整个16团的阵地，虽然经歷了连番血战，但依旧井然有序，士气高昂。
    战士们对方东明的指挥充满信任，对自身的战斗技能充满自信。
    这种由內而外散发出的坚韧和强悍，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对面日军阵地的士兵感到阵阵心悸。
    ………
    短暂的平静在第二天中午被打破。天空的乌云稍稍散开，露出了些许灰濛濛的天光。
    刺耳的防空哨声瞬间响彻16团阵地！
    “防空！敌机！注意隱蔽！”
    战士们迅速钻进加固过的防炮洞和掩体，或者依託地形分散隱蔽。
    很快，天空中传来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六架涂著猩红药丸標誌的日军九七式重型轰炸机，在几架中岛式战斗机的护航下，如同禿鷲般出现在落风峪上空。
    “狗日的小鬼子，真把飞机叫来了！”林志强躲在防炮洞里，听著头顶巨大的轰鸣，骂骂咧咧。
    日军飞机开始俯衝投弹！一枚枚沉重的航空炸弹带著令人牙酸的尖啸，如同下饺子般落向16团的阵地！
    “轰！！！轰隆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炮击都要猛烈和恐怖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大地剧烈颤抖，仿佛要翻转过来！
    巨大的火球和浓烟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大片阵地。衝击波裹挟著弹片和碎石，疯狂肆虐！
    航空炸弹的威力远超普通炮弹，即便是加固过的工事，在直接命中下也显得脆弱不堪。
    好几个机枪火力点被彻底抹平，一段战壕被炸成了深坑。
    方东明在团部指挥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毁天灭地的威力。他脸色凝重，但眼神依旧冷静。
    他知道，这是日军最后的疯狂，只要能顶住这轮空袭和隨之而来的地面进攻，胜利的天平就將彻底倾斜。
    空袭持续了將近二十分钟，日军飞机將携带的炸弹倾泻一空后，才耀武扬威地晃了晃翅膀，扬长而去。
    阵地上硝烟瀰漫，一片狼藉。
    “抢救伤员！修復工事！快！”各级指挥员的吼声在爆炸后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战士们从废墟和掩体中钻出来，顾不上满身尘土，立刻投入到紧张的抢救和修復工作中。
    牺牲和伤亡不可避免，但没有人哭泣，没有人退缩，只有更加坚定的復仇火焰在眼中燃烧。
    空袭的烟尘尚未散尽，日军的炮火准备又开始了！
    这一次，炮击更加凶猛，显然是配合空袭，企图彻底摧毁16团的防御体系。
    炮火延伸，日军的步兵在军官的驱赶下，再次发起了衝锋！
    而且，在进攻的队伍中，赫然出现了新的坦克！是从潞安方向紧急抽调来的一个战车中队，八辆九五式轻型坦克！
    坂本信义得到了空中和装甲的加强，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押上了最后的筹码！
    “团长！鬼子又上来了！还有铁王八，八辆！”观察哨的声音带著急促。
    方东明深吸一口气，走到观察口。
    看著那在炮火掩护下缓缓逼近的钢铁巨兽和后面密密麻麻的步兵，他沉声道：“命令炮兵营，集中火力，打击坦克后方步兵，儘量分割他们！”
    “命令各营，放近打！优先消灭步兵！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使用火箭筒！”
    “魏大勇！”
    “到！”
    “准备好我们的『钉子』，听我命令！”方东明特意强调了最后四个字。
    火箭弹只剩四发，每一发都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换取最大的战果。
    “明白！”魏大勇重重点头，眼神锐利如刀。
    日军进攻部队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坦克与步兵的结合更加紧密，推进也更加谨慎。
    但在16团战士精准的枪法下，伴隨坦克的步兵依旧不断减员。
    两百米，一百五十米……日军逐渐进入最佳射程。
    “打！”隨著各营连长一声令下，阵地再次爆发出精准而致命的火力！
    坦克试图用机枪压制，但守军依託工事，射击位置刁钻，效果有限。
    一百米！日军坦克已经非常接近前沿阵地，车体机枪疯狂扫射，试图为步兵开闢通道。
    方东明冷静地观察著，他在寻找最佳时机。火箭弹射程有限，必须放近到足够把握的距离，而且要確保能命中要害。
    八十米！领头的两辆坦克已经清晰可见车身上的铆钉和编號。
    “魏大勇！左翼第二辆！”
    “是！”
    “咻——轰！！”
    魏大勇肩上的火箭筒喷出火焰，火箭弹精准地命中了目標坦克，可惜只命中了他的左侧履带！
    “哗啦”一声，履带断裂，那辆坦克顿时歪斜著停了下来，成了固定靶。
    几乎同时，方东明也锁定了右翼冲得最猛的一辆坦克。
    “咻——轰！！”
    他的目標坦克炮塔侧面爆出一团火光，虽然没有殉爆，但明显受损，机枪声戛然而止，前进速度也慢了下来。
    两发火箭弹，瞬间废掉两辆坦克！
    剩下的六辆坦克明显出现了慌乱，驾驶员下意识地想要转向或者后退。
    “好机会！机枪，集中火力打步兵！”林志强抓住机会大吼。
    失去了坦克有力掩护的鬼子步兵，暴露在守军炽盛的火力下，伤亡骤增。进攻的势头再次被遏制。
    但日军似乎也杀红了眼，在军官的强力弹压下，依旧嚎叫著向前冲。
    七十米！六十米！
    又有两辆坦克突前，试图强行衝击阵地。
    “魏大勇！右前那辆，正面！”
    “明白！”
    “咻——轰！！”
    第三辆坦克的正面装甲被撕开，浓烟滚滚而出。
    方东明则瞄准了左前一辆试图包抄的坦克。
    “咻——轰！！”
    第四发，也是最后一发火箭弹，带著决绝的气势，精准地命中了那辆坦克的发动机舱位置！
    坦克猛地一震，尾部冒出浓密的黑烟，彻底趴窝。
    四发火箭弹，四辆坦克被毁！剩下的四辆坦克再也顾不得什么任务，仓皇倒车，狼狈后撤，再次將步兵拋弃。
    “杀啊！”阵地上的战士们士气大振，各种火力向著溃退的鬼子尽情倾泻。
    日军的这一次倾力进攻，在16团顽强的防御、精准的枪法和方东明关键时刻对火箭筒的精妙运用下，再次以惨败告终！
    落风峪的阵地，依旧如同磐石，岿然不动。
    坂本信义在指挥所里，看著前方溃退下来的士兵和那几辆冒著黑烟的坦克残骸，彻底绝望了。
    他明白，无论再投入多少兵力，在对方那种恐怖的枪法和神秘的反坦克武器面前，都只是徒增伤亡。
    他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喃喃自语：“方东明……第十六团……难道真的是帝国无法逾越的屏障吗……”
    中村一郎抱著一堆电报衝进来，军靴在泥地上打滑，差点摔在桌前。
    “將军阁下！战车中队损员过半，剩下的四辆坦克也退到安全区了！步兵第三、第五大队......损失惨重！”
    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手里的电报哗哗作响。
    坂本信义没有抬头，只是盯著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肉汤。
    汤麵映出他苍白浮肿的脸，眼角的皱纹里还卡著昨夜的烟油。“伤亡多少？”
    “阵亡一千两百三十七，受伤五百一十四......”
    中村一郎报数字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肚子里，“还有......还有三个中队长没回来，估计......”
    “估计都回不来了是吧？”坂本信义幽幽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