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將落风峪两侧的山崖涂抹上一层暗红，如同凝固的鲜血。
    16团的撤退行动，在方东明的精密导演下，进行得“狼狈”而逼真。
    “快！快撤！鬼子咬上来了！”林志强扯著沙哑的嗓子，一边朝后胡乱放上几枪，一边对著战士们挥手。
    队伍显得有些鬆散，甚至有人“惊慌失措”地摔倒在地，被同伴搀扶著爬起来继续跑，几支明显损坏的步枪和空荡荡的弹药箱被“遗弃”在撤退的路上。
    “营长，咱这戏演得咋样？”一个机灵的排长凑到林志强身边，低声笑道，脸上虽然沾满硝烟，眼神却透著一股兴奋。
    林志强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少废话！给老子演像点！谁要是露了馅，老子饶不了他！”
    但他自己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看著身后那浩浩荡荡追来的黄色浪潮，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葬身火海的景象。
    二营阵地上，陈安指挥著部队边打边撤，节奏控制得极好。
    他看著鬼子先头部队小心翼翼踏入落风峪入口，对著身边的通讯员道：
    “告诉各连，保持距离，別让鬼子跟丟了，但也別让他们靠太近，吊著他们！”
    “是，营长！”
    高处，方东明通过望远镜，冷静地观察著鬼子的动向。
    看著越来越多的鬼子涌入那条狭长的死亡峡谷，他的心也渐渐提了起来。成败，在此一举！
    “团长，政委那边信號確认，一切就绪！”魏大勇猫著腰跑过来匯报。
    方东明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发信號！点火！”
    “是！”魏大勇毫不犹豫，从身后一名战士手中接过信號枪，对著渐渐昏暗的天空，扣动了扳机！
    “咻——啪！”
    一颗鲜红如血的信號弹，拖著耀眼的尾跡，划破黄昏的天空，在落风峪的上方骤然亮起，如同死神的眼眸，冰冷地俯瞰著下方蜿蜒的黄色长蛇。
    ………
    信號弹亮起的瞬间，落风峪两侧看似平静的山坡上，三十处不起眼的角落，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快！点火！”
    隱蔽坑洞中，脸上带疤的老兵猛地掀开头顶的偽装，用颤抖却坚定的手划著名了火柴，点燃了连接著助燃火药包的引线！火星沿著引线嗤嗤作响，迅速没入土层。
    “铁牛！下辈子再做兄弟！”不远处另一个坑洞里，精瘦的“狗剩”对著黑壮战士的方向嘶哑地喊了一声，同样毫不犹豫地点燃了引线。
    “王寡妇……对不住啦……”又一个战士喃喃自语，脸上带著一丝遗憾却又决绝的笑容，將火种投入了准备好的乾草堆。
    他们知道，点燃的不仅是火焰，更是自己的生命倒计时。
    浓烟很快就会升起，他们无处可逃。但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后退。
    “嗤——轰！！！”
    “轰！轰！轰！……”
    埋设在燃料堆中的助燃火药包被依次引爆！巨大的火球裹挟著泥土和碎石冲天而起！
    乾燥的柴草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如同一条甦醒的火龙，沿著峡谷疯狂蔓延！速度之快，远超想像！
    几乎是几个呼吸之间，大半个落风峪就陷入了一片滔天火海！
    烈焰奔腾跳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將峡谷映照得如同白昼！
    更可怕的是，铺在最上层的、混合了粪便的“燃料”在高温下剧烈燃烧，產生了大量浓密、粘稠、带著刺鼻恶臭和强烈刺激性的黑黄色浓烟！
    这些浓烟在狭窄的山谷中聚集、翻滚，如同实质的恶魔触手，迅速吞噬著峡谷中的一切！
    “咳咳咳！！”
    “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这是什么毒气？！救命！”
    “咳咳……无法呼吸……”
    刚刚还气势汹汹追击的鬼子兵，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痛苦之中！
    火焰炙烤著他们的身体，引燃了他们的军服和装备；浓烟灼伤著他们的眼睛、鼻腔和喉咙，让他们窒息、咳嗽、呕吐，涕泪横流！
    队伍彻底乱套了！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火海中乱窜，互相衝撞、践踏。
    战马受惊，嘶鸣著將骑兵甩落，疯狂地衝撞著人群。
    “八嘎！稳住！不许退！”一个鬼子军官挥舞著军刀，试图弹压，但下一秒就被一股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视线模糊中，被一匹受惊的战马撞飞出去。
    “中队长！中队长！”旁边的士兵惊恐地叫著，但很快也被蔓延的火焰和浓烟吞噬。
    峡谷变成了真正的炼狱！鬼哭狼嚎之声不绝於耳，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弹药殉爆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响乐。
    ………
    落风峪外，日军前线指挥所。
    坂本信义原本志得意满的笑容，在信號弹升起的那一刻就僵在了脸上。
    当看到峡谷內冲天而起的烈焰和滚滚浓烟，听到里面传来的悽厉惨叫和爆炸声时，他手中的望远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不可能……”他踉蹌著后退两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阁下！落风峪……落风峪里面……”参谋长中村一郎连滚爬爬地衝过来，声音带著哭腔和极致的恐惧，“我们中计了！至少两个大队的兵力……被困在里面了！”
    “方东明……方东明！！！”坂本信义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双眼赤红，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不敢置信，“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用如此……如此卑劣的手段！！”
    他无法接受，自己精心策划的攻势，麾下精锐的帝国士兵，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惨烈而又“不体面”的方式，葬送在这条该死的山谷里！
    “命令炮兵！给我轰！轰平两侧的山头！命令预备队！不惜一切代价，衝进去救人！！”坂本信义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歇斯底里地吼道。
    “阁下！不行啊！火势太大，浓烟瀰漫，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炮兵也无法瞄准……”中村一郎试图劝阻。
    “八嘎！执行命令！！”坂本信行一把揪住中村的衣领，口水喷了他一脸，“快去！！”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了。烈火和浓烟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屏障，任何试图靠近的日军，都被炙热的气浪和刺鼻的毒烟逼退。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峡谷內的火光越来越亮，听著里面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
    消息很快传回了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纳尼？！落风峪……火攻……两个大队玉碎？！”岩松义雄接到电报，先是愣了几秒钟，隨即猛地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和茶水四溅！
    “八嘎呀路！坂本信义这个蠢货！废物！蠢猪！！”
    他像一头髮疯的狮子，在指挥部里暴跳如雷，唾沫横飞地咒骂著，“两个旅团的兵力！
    竟然被区区一个16团，被方东明耍得团团转！2个步兵大队葬送在一条山沟里！奇耻大辱！这是帝国陆军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参谋长酒井镐次嚇得大气不敢出，低著头，冷汗直流。
    “司令官阁下息怒……”酒井镐次小心翼翼地劝道。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岩松义雄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酒井。
    “立刻！立刻从石家庄机场调动航空兵！轰炸！给我把落风峪，把杨家川，把整个太行山麓给我炸平！我要让方东明和那些该死的土八路，统统粉身碎骨！！”
    “嗨依！属下立刻去联繫航空兵！”酒井镐次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
    就在日军陷入混乱和狂怒之时，落风峪的另一端，16团的阵地上却是一片劫后余生的欢腾……以及深深的疲惫。
    大火还在峡谷中燃烧，但主要的战斗已经结束。
    战士们看著那片映红夜空的火海，听著逐渐平息下去的鬼子惨嚎，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喜悦和胜利的笑容。
    “贏了！我们贏了！”
    “狗日的小鬼子，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团长太神了！这把火烧得，太解气了！”
    方东明却没有丝毫放鬆，他立刻下令：“各营，迅速清点伤亡，抢救伤员，补充弹药，加固峪口防御工事！
    鬼子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隨时可能发动报復性攻击！炮兵营，前出预设阵地，警惕鬼子炮击和空袭！”
    “是！”各级指挥员轰然应诺，立刻行动起来。
    吕志行也从后方赶了过来，他与方东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以及一丝沉重。
    胜利的代价，是那三十名可能永远留在峡谷中的英勇战士。
    “老方，兵工厂那边，是不是也该匯报一下火箭筒的情况了？”吕志行提醒道。
    方东明点了点头：“对！立刻给总部和黄崖洞兵工厂发电！
    第一，匯报落风峪大捷，初步估计歼灭日军逾二千五百人，重创其进攻部队！
    第二，重点匯报火箭筒实战检验结果：性能稳定，操作简便，对日军九五式轻型坦克毁伤效果极佳，三发三中，有效遏制了敌坦克突击！建议总部加快推进量產和部队列装！”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以我个人名义，向刘厂长、周师傅、『火药李』等所有参与研製的同志，表示最诚挚的感谢和最高的敬意！告诉他们，他们造的『开罐器』，在前线立了大功！”
    ………
    八路军总部。
    当译电员將16团发来的捷报和火箭筒实战报告送到副总指挥和副总参谋长手中时，两位首长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欣慰。
    “好！好一个方东明！好一个落风峪火攻！”副总指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豪迈的笑声在指挥部里迴荡。
    “两千五百鬼子！还干掉了三辆坦克！这小子，真是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惊喜！”
    副总参谋长也笑得合不拢嘴，指著电报导：“老总，你看，火箭筒实战效果非常理想！这可是个宝贝疙瘩啊！我们必须立刻督促兵工厂，加快生產步伐！”
    “没错！”副总指挥走到地图前，目光炯炯，“立刻回电，嘉奖16团全体指战员！
    尤其是方东明和吕志行，指挥果断，战术灵活，打出了我八路军的威风！
    同时，命令黄崖洞兵工厂，集中一切力量，克服一切困难，务必在最短时间內，將火箭筒量產出来！各部队也要开始著手选拔和培训火箭筒操作手！”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调侃和无比的满意：“这个方东明，当初把他放到16团，真是放对了！
    不仅能打，还能搞发明！这下，我看岩松义雄那个老鬼子，晚上能不能睡得著觉！”
    ………
    落风峪前线，方东明刚刚巡视完峪口的防御部署，就接到通信兵报告：“团长，旅长来了！快到团部了！”
    方东明心中一凛，立刻带著吕志行等人赶回团部。
    刚走到团部门口，就看到陈旅长那熟悉的高大身影，正背对著他们，看著墙上那幅简陋的作战地图。
    黑色的皮衣上还带著夜露的湿气。
    “旅长！”方东明和吕志行立刻立正敬礼。
    陈旅长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在方东明身上扫视了一圈，看到他虽然疲惫但精神尚好，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然后才沉声开口，没有多余的寒暄：“伤亡情况如何？”
    方东明心中一暖，知道旅长最关心的就是这个，立刻匯报：“初步统计，牺牲两百二十七人，重伤五十三人，轻伤暂未完全统计。
    主要是前期阵地防御和白刃战造成的伤亡。火攻计划……执行点火任务的三十名同志……目前尚无一人归建。”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陈旅长沉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依旧泛著红光的夜空，良久，才缓缓说道：“他们都是好样的……烈士的名册，要核实清楚，抚恤工作，必须做好。”
    “是！”方东明和吕志行齐声应道。
    陈旅长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方东明，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方东明，你这次指挥，胆大心细，战术运用出人意料，战果辉煌，总部首长都很满意。”
    方东明刚要开口，陈旅长却抬手打断了他：“但是！你要记住，胜不骄，败不馁！
    鬼子这次吃了大亏，必然疯狂报復。岩松义雄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你们的压力会更大！”
    “请旅长放心！16团全体指战员，早已做好血战到底的准备！鬼子敢来，我们就敢接著！”方东明挺直胸膛，语气坚定。
    陈旅长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点了点头：“好！要的就是这股子气势！
    总部和外线部队会尽全力支援你们。另外，你搞出来的那个火箭筒，是个好东西！
    总部已经下令兵工厂全力生產。你这边，也要儘快总结使用经验，培养骨干，等新装备到了，要立刻形成战斗力！”
    “明白！我们已经开始著手选拔苗子了！”方东明回答道。
    “嗯。”陈旅长走到方东明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乾脆利落，带著军人特有的直接和信任。
    “这里就交给你了！稳住阵脚，寻找战机！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向总部报告！”
    “是！保证完成任务！”方东明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力量和温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更强烈的责任感。
    陈旅长不再多言，对著吕志行也点了点头，隨即利落地转身，黑色皮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著警卫员，如同他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团部，奔赴下一个需要他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