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司令部办公室內的参谋们顿时乱作一团，惊骇欲绝地衝上前想要搀扶。
    多田俊却猛地挥开试图扶他的手，力量大得惊人。
    他半趴在桌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嘴角还在不断溢出鲜血，滴落在將官礼服的金色穗带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被鲜血染红的地图上晋阳的位置，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得意和冷酷，而是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被戏耍的暴怒、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
    “骗局…彻头彻尾的骗局！”他嘶哑地低吼著，声音因充血而变得模糊不清，“他们…他们竟然…竟然…”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喷出。
    他辛辛苦苦策划的报復，他寄予厚望的空中压制，他刚刚重新建立的优越感和掌控感，在这一刻，被这纸电文砸得粉碎！
    不仅没有夺回制空权，反而被对方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再次重创！这已经不是战术上的失败，而是对他多田俊个人能力和帝国威严最彻底的践踏！
    奇耻大辱！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方…东…明！”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著刻骨的怨毒和一种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暴怒，“还有那些该死的…该死的飞机！”
    吼出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再次一晃，险些栽倒，全靠旁边的参谋死死架住。
    军医官提著药箱匆忙赶来，见状也是大吃一惊。
    多田俊却挣扎著，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个带来噩耗的通讯参谋，声音嘶哑而骇人：“命令…传我命令！”
    参谋嚇得浑身一抖：“嗨…嗨依！”
    “封锁消息！绝对…绝对不能让此事泄露出去！尤其不能让大本营知道！”多田俊几乎是咆哮著说出这句话，伴隨著剧烈的喘息。
    “命令航空兵！给我派更多的飞机！所有的飞机！撒出去！找到他们！我要他们死！要他们粉身碎骨！”
    “命令地面部队！加快合围速度！不惜一切代价！我要在那支运输队回到匪区之前，把他们连同那些机器，统统碾碎！碾碎！”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身体的虚弱而扭曲变形，在偌大的办公室里迴荡，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厉。
    周围的军官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他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和空气中瀰漫的淡淡血腥味。
    ……………
    与此同时，太行山脉的嶙峋脊线之下，十二架九七重爆如同紧贴地面的阴影，在蜿蜒的峡谷中穿梭。
    引擎的轰鸣被两侧陡峭的岩壁放大，又迅速被拋在身后。
    座舱內，气氛並未因方才的突袭得手而轻鬆。每个人都清楚，那只是打了鬼子一个措手不及。真正的恶仗，恐怕还在后面。
    “各机报告情况。”方东明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来，依旧稳定，但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超低空飞行极其耗费精力。
    “一號机正常。”
    “二號机，右侧发动机温度略高，不影响。”
    “三號机正常……”……应答声依次响起，夹杂著飞行员们粗重的呼吸。
    幸运的是，刚才那场短暂的混战，没有一架飞机被零式有效击中，仅有几架机身上添了些无关紧要的流弹刮痕。
    “教官，下一步？”耳机里传来询问。
    方东明目光扫过下方飞速掠过的枯黄地貌，脑中飞速计算著航线和时间。
    “鬼子的飞机被我们惊走，但他们的地面部队可没长翅膀。”
    他冷声道，“侦察机最后传来的位置还记得吗？第四独立混成旅团的前锋，应该快摸到黑风隘口南面的缓坡了。”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咱们带来的这些铁疙瘩，不能白跑一趟。掛著的『点心』，该给他们送过去了！”
    命令迅速传达。机群略微调整航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朝著预定的地面目標扑去。
    不多时，前方地形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出现在山峦之间，一条简陋的土路如同黄色的带子蜿蜒其中。
    而就在那土路及两侧的野地上，一大片土黄色的洪流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西蠕动！
    那是日军的行军纵队！步兵、骡马、汽车、拉著火炮的牵引车……队伍拉得极长，在午后的阳光下，目標清晰得甚至不需要仔细辨认。
    “发现目標！十一点方向！步兵纵队，伴有輜重！”领航员的声音带著发现猎物的兴奋。
    “发现目標！十一点方向！步兵纵队，伴有輜重！”领航员的声音带著发现猎物的兴奋。
    “各机注意！”方东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压下所有杂音，“爬升！至投弹高度！瞄准輜重队和人员密集区域！把你们机腹下的『铁西瓜』，一个不剩，全给我餵下去！”
    十二架重爆几乎同时开始拉升，衝出峡谷的遮蔽，庞大的机体暴露在明媚但冰冷的阳光下。
    地面上的日军队伍也几乎同时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
    起初，下方的日军士兵们並未太过惊慌，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抬头张望，指指点点——那机身上的“膏药”徽记在阳光下颇为醒目。
    “是我们的飞机！”
    “是陆航的那些傢伙吧？跑来给我们助威吗？”
    “飞得可真低啊……”
    一些军官甚至举起望远镜观察，心里或许还在嘀咕：这些轰炸机跑来前线干什么？而且编队看起来有些杂乱？
    然而，仅仅几秒钟后，所有轻慢和疑惑都化为了极致的惊恐和混乱！
    那些“帝国”的轰炸机，在爬升到不足千米的高度后，丝毫没有减速通场观察的意思，反而径直飞临他们头顶！
    紧接著，机腹弹舱门猛地打开！
    黑洞洞的弹舱內，一枚枚100公斤级的航空炸弹，清晰可见！
    “投弹！”方东明一声令下。
    “投弹！”
    “投弹！”……
    重复的命令在各机舱內响起。
    下一刻，死神降临！
    一枚枚黑乎乎的航空炸弹脱离掛架，带著令人头皮发麻的轻微嘶鸣声，朝著下方密密麻麻的行军纵队垂直落下！
    “炸弹！！！”
    “八嘎！是攻击！快散开！”
    “隱蔽——！”
    地面上的日军瞬间炸了锅！悽厉的警报声、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士兵惊恐的吶喊声混杂在一起！
    但一切都太晚了！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明显的目標，对於无需考虑猛烈防空火力的轰炸机来说，投弹几乎如同训练般轻鬆。
    轰！轰！轰！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不断地从地面炸响！一团团巨大的、混杂著泥土、硝烟、残肢断臂和车辆碎片的火焰冲天而起！
    高速飞溅的弹片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地收割著生命！
    一辆满载士兵的卡车被直接命中，瞬间化作一团燃烧的铁棺材，碎片和人体组织拋洒得到处都是！
    一群正在路旁休息的日军步兵班，被呼啸而下的炸弹覆盖，顷刻间消失在一片火海和浓烟之中！
    驮著物资的骡马受惊狂飆，反而加剧了混乱，將试图组织防御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一门刚刚卸下准备构筑阵地的九二式步兵炮，连同它的炮组，被爆炸的气浪掀飞、撕碎！
    最后仅剩的十六枚100公斤航空炸弹，在短短十几秒內，被精准地倾泻在了日军第四旅团前锋部队的行军队列之中！
    大地在颤抖，空气在燃烧！方才还秩序井然的行军纵队，瞬间变成了一片炼狱！
    哭喊声、惨叫声、爆炸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完成投弹的十二架重爆毫不停留，迅速闭合弹舱，压下机头，开始重新降低高度，试图再次藉助地形撤离。
    方东明最后瞥了一眼下方那片狼藉的火海和浓烟，日军如同被开水浇了的蚂蚁窝般混乱不堪。一股近乎冷酷的快意涌上心头。
    “便宜这帮畜生了。”他对著无线电，声音里带著一丝宣泄后的沙哑，“撤！”
    机群再次编队，朝著最近的山区边缘疾驰而去。
    然而，就在此时——
    “警告！警告！东南方向发现敌机！高度三千！速度很快！是零式！数量……很多！”尾部机枪手尖锐急促的警报声猛地刺破所有耳机！
    所有飞行员心头猛地一紧！
    方东明立刻扭头望向东南天际——只见一群细小的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阳光在那些流线型的机体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是零式！而且是整整一个中队的编制！十二架！
    它们来得极快，显然是接到了紧急增援命令或者被刚才剧烈的爆炸声所吸引，全速扑来的！
    “妈的！来得真快！”方东明咒骂一声，肾上腺素急剧飆升，“全体注意！最大战斗速度！俯衝！钻进前面那道大峡谷！快！”
    根本无需多言，所有飞行员都明白被这些零式在高空逮住意味著什么！
    十二架重爆发出沉重的咆哮，將油门推到底，拼命地向数公里外那道看起来能提供庇护的深邃峡谷俯衝而去。
    “噠噠噠噠噠——！”
    日军飞行员显然憋足了怒火，根本不做任何试探，远远地就开始了扫射！
    灼热的弹流如同死神的鞭子，抽向试图逃窜的重爆机群！
    “砰砰砰！”一架重爆的机翼瞬间被凿出几个窟窿，蒙皮碎片飞溅！
    另一架的尾部被打得火星直冒，机枪塔顿时哑火！
    “我们被咬住了！三点钟方向！”
    “他们的速度太快了！”
    惊慌的叫喊声在无线电里响起。
    儘管八路军飞行员们拼命操纵飞机做出规避动作，但笨重的轰炸机在灵活的零式面前，显得如此迟缓而笨拙！
    “不要乱！保持队形！相互掩护！机枪手给我打！”方东明的声音如同磐石般砸在每个人的耳机里，强行压下恐慌。
    各机上的机枪手拼命操作著沉重的旋转炮塔，7.7毫米机枪喷吐出反击的火舌，试图驱赶逼近的零式。
    天空顿时被纵横交错的弹道布满！
    不时有零式灵巧地翻滚躲开射界，隨即又阴魂不散地贴上来，持续开火！
    一架重爆的右侧发动机被击中，猛地冒出浓密的黑烟，速度骤然下降，立刻成为了眾矢之的！
    “五號机！快躲开！”
    “我中弹了！发动机停车！我……”
    通话戛然而止！那架受伤的重爆被至少三架零式同时集火，机身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凌空解体！化为一团巨大的火球，翻滚著坠向大地！
    没有跳伞！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小石头！”无线电里传来一声悲愤的嘶吼。
    但没有时间悲痛！
    零式机群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攻击更加疯狂和凶猛！它们甚至冒险贴近，用机炮和机枪疯狂撕扯著重爆庞大的机体。
    又一架重爆的油箱被击中，轰然爆炸！第三架的驾驶舱被扫射，飞机失去控制，歪歪扭扭地撞向侧面的山崖，炸成一团碎片！
    短短一两分钟的交火，又有三架重爆被击落！
    方东明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知道，绝对不能在高空和零式缠斗，那是死路一条！
    “別回头！別管后面！衝进峡谷！衝进去才有活路！”
    他几乎是咆哮著，操纵著自己的飞机，做出剧烈的s型机动，险之又险地避开一串射向驾驶舱的子弹，机身剧烈颤抖著，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道越来越近的峡谷入口。
    剩下的八架重爆，也拼尽全力，拖著浓烟或带著伤痕，跟著领航机，如同扑火的飞蛾，一头扎进了那道幽深、狭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峡谷之中！
    零式战机在峡谷口不甘心地盘旋著，飞行员恼怒地看著到手的猎物钻进了复杂的地形。
    他们尝试著俯衝跟进去，但狭窄的谷底和突兀的拐角让他们束手束脚，根本无法发挥速度优势，反而有撞山的风险。
    最终，带队的零式指挥官恼怒地一拉操纵杆，飞机重新爬升。
    “哼！躲进老鼠洞了吗？”
    他对著无线电冷冷道，“第一、第二小队，在峡谷两端高空巡逻监视！第三小队，绕到可能的出口方向等著！
    我就不信他们不出来！耗光他们的油料，就是他们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