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商知道怎么和石油商说话，银行家知道怎么和银行家说话，製造业老板知道怎么和製造业同行抱怨日本人的竞爭。
    但一个开监狱的华裔？
    在这些人的社交地图上，这是一个没有被標註的空白区域。
    资本主义的社交场和资本主义本身遵循著相似的逻辑。
    人们倾向於和与自己相似的人交易，因为相似意味著可预测，可预测意味著风险更低。
    一个华裔监狱主，这个身份包含了太多的未知。
    在他们看来，华人通常会开餐馆、洗衣店、或者杂货铺这些。
    监狱通常是政府管的，不是私人做生意的对象。
    这两个认知放在一起，让大多数人的大脑產生了一种短暂的卡顿。
    而卡顿的结果，往往是礼貌地结束对话，转向下一个更熟悉，更容易归类的交谈对象。
    林戈在人群中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手里仍然只多了一张彼得森的那张名片。
    而他的咖啡已经凉了，纸杯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就在这时，他又看到了丹福斯先生。
    老製造业人站在会议厅靠窗的角落里，正在和一个穿灰色条纹西装的高个子男人交谈。
    丹福斯先生的姿势不太自然，他的肩膀微微前倾，头部略微低垂，像是在努力听清对方说的话。
    而那个高个子男人的姿態则完全相反。
    身体挺直，下巴微扬，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端著一杯顏色浅淡的液体，可能是金汤力，虽然现在才下午三点多。
    林戈小心观察了一阵，才终於確定了这张脸。
    他在派克给他的关係图里见过这个人。
    弗农·贝勒斯！
    贝勒斯建材公司的老板，塔尔萨建材协会副主席。
    那个用次品沥青瓦翻修县法院大楼屋顶的人。
    林戈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原地，端起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目光保持著观察。
    贝勒斯正在说话。
    他的嘴唇翕动的速度很快，脸上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亲切笑容。
    那种成功人士对不太成功的老熟人展示的笑容。
    丹福斯先生在听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握著咖啡杯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林戈距离他们大约十米远，听不清谈话的內容。
    但他能看到丹福斯先生头顶上的情绪標籤正在变化。
    “压抑”变成“屈辱”，顏色越来越深，几乎要变成黑色。
    显然，这位老人正在承受著极大的压力。
    林戈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推开那扇门。
    【获得：屈辱15%】
    与此同时，一些碎片化的声音也一同进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丹福斯先生內心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沉，仿佛是一台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在负载过重时发出的闷响。
    “……你说得轻鬆……”
    “把工厂关了转型做建材……”
    “你当年欠克劳福德的那些事別以为没人知道……”
    “我的工厂就算亏本也在养活几十个工人，你的建材公司养活谁了？除了你自己……”
    声音消失了。
    林戈睁开眼睛。
    丹福斯先生已经结束了和贝勒斯的对话，正朝他这边走来。
    他的脸上恢復了那种粗糙的平静，但握咖啡杯的手依然微微用力。
    “你在这儿啊。”
    丹福斯先生走到林戈面前，声音比平时更加疲惫。
    “我正想找你，明天就是交货期了，那批试订单……”
    “丹福斯先生，请放心吧，东西会按时交付的。”
    林戈露出了尽在把握的笑容：
    “一千件，废品率控制在10%以內。”
    “今天上午我回监狱看过，已经做出了八百多件合格品。”
    “明天中午之前就能全部完成。”
    丹福斯先生的表情放鬆了一点，与贝勒斯交谈时的阴霾也稍稍驱散了一些。
    “那就好，通用那边催得紧。”
    “我跟他们说找到了一家新的外包商，他们非要追问，我只能如实告诉他们……”
    “你最好別让我在他们眼里变成一个小丑。”
    他喝了一口咖啡，发现已经凉了，皱起眉头。
    林戈依旧錶现得从容：
    “请放心，我会让他们知道你找到了一个值得託付的合作对象。”
    “但愿吧……对了，你刚才看到和我说话的那个人了吗？”
    “见到了，弗农·贝勒斯先生，塔尔萨建材协会副主席是吗？”
    丹福斯先生的声音里有著一些失落的情绪：
    “这个男人的话，在塔尔萨很有分量。”
    “但他刚才跟我说，我应该把工厂关了，把地皮卖给他做建材仓库。”
    “他说现在製造业不行了，建材还有得做，因为县政府在翻修公共建筑，他有关係能拿到合同。”
    “他还说可以给我一个友情价，但依然比市场价高10%。”
    他看著杯子里凉透的咖啡，无奈道：
    “那个人的字典里，友情两个字的意思就是这一次我少骗你一点。”
    “你拒绝了？”
    “我当然拒绝了，那是我父亲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工厂！”
    “他在那里工作了一辈子，我自己十六岁就在车间里扫铁屑，那是我的地方！”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会议厅里的嘈杂声淹没。
    “……那是我的地方。”
    林戈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陪著丹福斯先生把那杯凉透的咖啡喝完。
    会议厅的另一头，贝勒斯正在和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谈笑风生。
    他的笑声很大，带著一种成功者特有的洪亮。
    他的左手端著一杯新的金汤力，右手在空中比划著名什么。
    周围的人都在陪笑。
    他们头顶上的情绪標籤明亮而轻快：“愉快”、“自得”、“认同”。
    一群在自己编织的关係网里过得很好的人。
    而在会议厅的角落，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商人，看著那个笑容满面的人，想起了自己十六岁时在父亲工厂里扫铁屑的那个下午。
    这就是美利坚。
    同一个房间，同一种饮料，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生。
    把他们放在一起的不是什么共同的理想或信念，只是一份商会会员名单。
    丹福斯先生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看著身旁的年轻人，说道：
    “走，我带你去见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