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第二批队伍歷经泗水血战,终於抵达商丘。九百弟子出发,到达时八百六十八人。三十二人永远留在了泗水渡口的泥地里。
余者带伤入城——有人吊著胳膊,有人瘸著腿,有人衣甲上还留著刀砍斧劈的痕跡。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疼。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轆轆声,在晨雾中一声一声向著宋城滚动。
墨者,是一群沉默的人。他们不善言辞,不善张扬,不善在喧闹的朝堂上为自己爭辩。可他们心里都装著一个同样的目標——改变这个恃强凌弱的世界。兼爱,非攻,不是写在竹简上的教条,是流在血里、刻在骨上的信念。
禽滑厘站在城门前,看著这支队伍从晨雾中走来。
墨雨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衣袍上沾著血跡。她握紧短刀,目光扫过城头,神情沉稳。
身后小蔡走在队伍中间,怀里抱著一个木盒。盒子不大,没有雕花,没有题字。盒子里整整齐齐码著三十二枚玄鸟铜牌——每一枚都刻著主人的名字、籍贯、入墨家的年月。铜牌很小,只有寸许见方,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但三十二枚放在一起,沉甸甸的。地辛的玄武盾上添了几道凹痕,最深的那处是被七煞砸的,盾面的龟甲纹被砸平了一片,他伸手拍了拍,不碍事。
天魁吊著左臂,绷带从肩窝缠到肘弯,血跡隱隱渗出——那是影七的青铜鞭刺留下的,幸好没伤到骨头。天机弩背在背上,他脸色有些白,但站得笔直,不过至少得休养一两个月才能恢復了。
墨雷跟在队伍最后,押著那三十辆满载机关零件的大车。车轮碾过青石板,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崩山弩摺叠成锤掛在背上,青铜义肢上繫著的那枚齿轮还在晨风中微微颤动,撞在青铜臂上,叮,叮,叮——细碎、单调,像在数步子。
明皓骑马走在队伍最后,他一袭白衣如雪,在这支浑身血污的队伍里显得格外醒目。他没有穿甲冑,腰间悬著一柄长剑,此刻剑未出鞘,只是静静地掛在腰间,像他这个人一样,沉静,內敛,不露锋芒。
他今年不过二十岁,脸上却没有任何少年人该有的浮躁。目光平静地掠过队伍两侧的旷野,时而微微眯眼,像是在丈量每一处壕沟的间距,又像是在计算著什么。晨风吹动他的衣袍,下摆轻轻翻卷,他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不紧不松,指尖微凉。
禽滑厘走上前,没有说“辛苦了”,只是一个个看过去,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墨雨率先迈出队列,走到禽滑厘面前,单膝跪地,抱拳:“大师兄,雨字部归队。”她的衣袍上满是血污,声音却平稳如常。
禽滑厘点了点头,伸手虚扶一下:“起来。”
地辛紧跟著上前,玄武盾背在身后,盾面上那几道新凹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地字部归队。”
“伤如何?”禽滑厘问。
“皮外伤。”地辛站起身,左肩微微抬了抬,“不耽误守城。”
天魁吊著左臂走上前,绷带从肩窝缠到肘弯,血跡隱隱渗出。他单膝跪地,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天字部归队。”
禽滑厘的目光在他吊著的手臂上停了一瞬:“手还能拉弦?”
天魁右手握紧天机弩,声音不大却很篤定:“换左手也能。”禽滑厘没有接话,抬手虚扶,天魁站起身退到一旁。
墨雷最后走上前。他单膝跪地时,青铜义肢的齿轮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响,那枚系在臂上的齿轮撞在青铜上,叮的一声,很轻,却所有人都听见了。
“雷字部归队。”
禽滑厘看著墨雷衣甲上那些七煞留下的划痕,又看了看他义肢上那枚还在微微颤动的齿轮,没有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墨雷站起身,退到一旁。
小蔡抱著木盒站在队列里,没有上前。他低著头,眼眶通红,盒子抱得很紧。禽滑厘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桐木刨制的盒子,看见了他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木纹里。他走过去,没有问盒子里是什么,只是轻轻打开盒盖,又盖上。片刻后收回手,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禽滑厘顿了顿,眼眶微红。
“顺利抵达就好。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没有人说话。晨风从城外灌进来,吹得玄鸟旗猎猎作响。
墨电从禽滑厘身后走出来:“雷子,听说你一个人砸了七具傀儡?”
墨雷没有躲,受了他这一拳:“是的,找到了破解之法,就是用锤砸。”
墨电转头看向地辛和天魁:“已经送信到机关城了,请薛神医到宋国支援。”天魁点了点头,没有说谢。
黄烈从城头走下来,浑身是汗。他走到天魁面前,看了一眼吊著的手臂,瓮声瓮气地说:“天魁,你的天机弩,要不要我给你改个左撇子版的?”
天魁没有笑,但嘴角动了一下:“改完了谁帮我试?”
“我帮你试。”黄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石灰染白的牙。
眾人正要进城,禽滑厘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队伍最后那匹马上。明皓翻身下马,动作不急不缓,白衣如雪,腰间那柄“非攻”剑在晨光中泛著乌沉沉的暗光。他牵著马走到禽滑厘面前,深深一揖,声音清朗:“大师兄,好久不见。明皓回来了。”
禽滑厘看著这个一袭白衣、不沾尘埃的师弟,嘴角微微上扬:“好。回来的正是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明皓腰间的剑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只有他们才懂的意味:“找机会,再过几招。”
明皓微微低头,声音平静如水:“弟子不敢在大师兄面前造次。”
禽滑厘没有再说,侧身让开:“进吧。”
一千一百七十八名墨者,五百宋国骑兵鱼贯入城。
数日之后,墨家成员与宋国君臣召开了战前会议
距离六国联军到达宋境,还有一个半月。六月,天已渐热,城外壕沟里的水蒸腾出闷湿的热气,远处的天边偶有闷雷滚过,雨还没下,但快了。
大殿之上,巨大的沙盘横在殿中,黄土塑山,木块为城,细沙为河,六国的兵力部署以木牌標註,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宋昭公坐在王座之上,面色沉静。大宰戴欢坐在文臣之首,鬚髮花白,眉宇间永远掛著那副不温不火的神色,手里捧著一卷竹简,目光却在沙盘上游移。
大司马皇元甲冑在身,手按剑柄,目光从沙盘上扫过,神色比之前复杂了许多。自从泗水渡口一战的战报传回,他便不再像往日那般处处质疑。一千多影卫精锐,携穿云弩和七具机关傀儡,设伏截杀墨家第二批入宋的队伍——结果影卫死伤过半,七具机关傀儡尽数被毁,墨家以三十二人的代价,换来了影卫上千人的覆灭。
三十二人对一千多人。这笔帐,皇元算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脊背发凉。墨家的实力,不是嘴上说说的。
他虽仍有保留——兵权不能旁落,宋军不能沦为墨家的附庸——但已不再公开反对。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反对的声音只会让自己显得可笑。
禽滑厘站在沙盘前,竹鞭在手。墨雷、墨雨、墨电、天魁、地辛、明皓等人围在两侧。宋昭公高坐王座,大宰戴欢、司城子罕、大司马皇元、上將军陈和等宋国群臣分列两侧。没有人说话,只有竹鞭点在沙盘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清脆,沉稳。
宋昭公目光从墨家弟子身上扫过,落在禽滑厘脸上,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巨子呢?这等军国大事,他怎么没有前来?”
殿內安静了一瞬。禽滑厘抬起头,目光与宋昭公对视,声音沉稳:“巨子正在机关城做最后的准备,待时机成熟,他会亲自赶到。战前战略规划,我已与巨子反覆沟通,並达成共识。巨子委託我全权执行,向宋公匯报。”
宋昭公听了,微微点头,没有再追问。大宰戴欢放下竹简,慢悠悠地插了一句:“你们巨子在准备什么?”禽滑厘答:“事关重大,暂时不能透露。”戴欢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皇元皱了皱眉,但没有开口。
“启稟宋公,根据近日情报,六国联军號称六十万,从四个方向来。”禽滑厘竹鞭点在沙盘上说道:“楚军二十五万主力从南面正面压来,这是主攻,避不开。赵魏韩十五万从西侧推进,齐军八万沿济水西进从东北方向来,越军七万从东南北上。四面合围。”
宋昭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禽滑厘脸上:“联军四路来犯,你们打算如何应对?”
大司马皇元不等禽滑厘回答,率先出列,甲冑哗啦作响,手按剑柄,声音沉稳如铁:“臣以为,当分兵设防。彭城阻越於东,陶地阻齐於北,商丘南面迎击楚军,西侧以少量兵力牵制赵魏韩三家。坚壁不出,深沟高垒,待六国粮草耗尽,再出城反击。此乃以逸待劳、以守待变之策。”
禽滑厘摇了摇头,竹鞭点在沙盘上,將代表宋军分兵的木牌一一拨开。“我们兵力本就不足,分兵设防,处处薄弱。宋军十万,墨家一千余,兵力悬殊。再分兵四处,每处不过两三万人,面对数倍於己之敌,极易被逐一击破。一旦有一路被突破,联军便可长驱直入,合围商丘。届时,宋城便是孤城。”
皇元眉头一皱:“不分兵,难道让齐军和越军直抵城下?四路並至,商丘能撑几日?”
第20章 墨家抵达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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