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啥，春哥……，刚才是我不对，我嘴笨，不会说话，你別往心里去！”
    董老蔫儿憋红了一张脸，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这句话。
    那边的吴小春却没立刻理他，只是把他干晾在一边，继续给排著队的人打饭。
    董老蔫也知道刚才属於自己嘴贱，也是活该。
    反正他平时也没皮没脸的，这回子为了这口吃，乾脆就腆著脸又凑了上去。
    那声音諂媚的都能滴出水来似的：“小春哥，你就原谅我唄！我给你赔不是了！那个啥……能不能让我夹一口！就一口！”
    “呦！刚才不是还说不稀罕吗！”吴晓春挑著眉毛，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董老蔫儿却一点都不敢生气，一张老脸笑得褶子都展成了一朵花。
    “稀罕，稀罕！陈大厨的手艺我哪能不稀罕！哎呦，小春哥，算我求你了，就给兄弟也来上一口吧！你就当刚才兄弟放屁，你闻闻臭不臭？”
    “哈哈哈哈……”
    眾人立刻鬨笑成了一团。
    吴小春故意板著脸，可心头那口气到底是已经散去了不少。
    他也没打算真为难董老蔫，说到底，这小子也就是嘴贱罢了。
    “算了算了，你要是想吃就排队，待会排到你了要是能剩下，就给你吃。”
    “啊？这么长的队伍，最后还能剩得下吗……”董老蔫听了这话，一下子垮下了脸。
    可他说完这句话，立马觉得不对劲。
    周围好几个排在前面的工人一脸杀气地瞪了过来。
    “干啥！这本来就不是给你们白班的吃的，给我们夜班人准备的，你们还想抢？”
    “不抢，不抢！”
    这下子董老蔫没脾气了，只能转身灰溜溜地排到了队尾。
    他踮著脚一脸焦急地朝著前面频频观看，生怕排到自己以后就没饭了。
    也不知道是今天夜班的人少还是怎地，反正排到董老蔫的时候，盆里倒是还剩下薄薄的一层。
    眼看著董老蔫又笑嘻嘻地凑了上来，吴小春用大马勺敲了敲手底下的盆。
    “差不多就这些了，一份肯定是不够，估计也就半份吧，还要不？”
    “要要要！半份也行！”董老蔫的头点得像鸡啄米，嘴里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搪瓷盆底部还躺著半根蓑衣黄瓜，黄瓜条也比较小，蔫噠噠的看起来好像没有前面那些人饭盒里装著的好吃，灯影萝卜丝也只剩下了团在酱汁里的一小撮，不过董老蔫可不嫌弃。
    他刚刚排队的时候早就被馋的不行了，一颗心全都被空气里飘散的凛冽的香气勾引著，魂都快给他勾没了！
    哪里还顾得上到底凑不凑得上一份！
    反正也是白嫖。
    “谢谢小春哥！嘿嘿嘿！”菜还没打，董老蔫先说起了吉祥话。
    看著他这厚脸皮的样子，吴小春也没办法，只好摇了摇头，將所有的福根都给他盛进了碗里。
    “小春哥大气！”董老蔫嘿嘿一笑，端起碗，抄起筷子就开吃。
    那吃相活像是800年没吃过饭似的。
    他先是夹了一口灯影萝卜丝，雪白透亮的萝卜丝一入口，立马就尝到了一股酸甜清香的味道，萝卜丝的咸鲜中间夹杂著微甜微酸的气息，清香扑鼻，让人胃口大开！
    最主要的是这道菜一点萝卜的涩味、苦味都没有，那萝卜丝吃进嘴里，还带著些许的韧劲和脆爽，实在是让人慾罢不能。
    “好吃！”董老蔫儿忍不住痛快地喊了一句。
    他立刻抄起筷子，夹起了旁边盘著的那半条蓑衣黄瓜塞进了嘴里。
    一口蓑衣黄瓜入口，清爽炸裂，酸辣適中，如果说刚才那口灯影萝卜丝是糖，那这口蓑衣黄瓜就是直衝颅腔的小米辣。
    特別是冰镇以后，丝丝的凉意顺著喉咙滑进胃里，一下子就驱散了连日以来闷热的暑气，让人整个人神清气爽。
    董老蔫吃得不亦乐乎，还不忘从旁边的桶里拿了个碗，伸手去盛绿豆汤。
    吴小春瞥了他一眼，忍不住暗道，这老小子真是不见外。
    白嫖了半份菜还不行，还要白嫖他一碗绿豆汤。
    不过看看董老蔫热得浑身上下止不住流汗的样子，吴小春也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起大马勺往绿豆汤的桶底下抄了一下，舀了满满一大勺煮开了花的绿豆倒进了董老蔫的饭盒里。
    “……”董老蔫一愣，下意识说了一句：“谢谢小春哥。”
    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了。
    其实平日里大家都是一起受大累的，不过是一两句话不中听，哪来那么多的深仇大恨。
    眼下冰凉清爽的美食入肚，立刻就征服了车间里这群汉子的味蕾。
    大家插科打諢之间，几乎全都是在夸讚陈味用心，刚才的那点小矛盾早就扔在了脑后。
    沉甸甸的夕阳缓缓落下，燥热的晚风依旧裹挟著盛夏的闷意，穿堂入户，吹进了工厂宿舍区。
    陈味揣著手，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刚刚在后厨的水龙头底下衝过的头髮还往下滴著水，微风一吹，倒给他带来了丝丝的凉意。
    一辆二八自行车突然剎车，嘎吱一声停在了陈味的身边。
    陈建国脚上趿拉著一双黑色皮凉鞋，从车子上跳了下来，一看见陈味就眉开眼笑。
    “好小子，今天中午干得不错！”
    陈味知道，陈建国这是在夸他中午压下了王德发的气焰。
    不过眼下陈味早就把跟王德发的那点小彆扭扔在了脑后——人家可是把伴隨了半生的宝刀都送给他了，这装备掉都掉了，总不能还骂被舔包的人吧。
    “叔，其实我觉得王德发那人也没那么坏。”陈味挠了挠头，低声说道。
    对面的陈建国显然不同意，唬著一张脸瞪了他一眼。
    “你这个性子，早晚得吃亏！人家都欺负到咱头上来了，你还帮人家说话！”
    其实也不算欺负，毕竟要是没有王德发这回比赛，陈味在厂里的名声哪能传得这么广、这么快。
    大家没有將他和王德发做的菜做一个对比，有些老工人心里头没准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呢。
    不过这些话陈味倒也没有往外说，只是低下了头，继续装哑巴。
    眼看著自家这个不上进的侄子又开始沉默起来，陈建国不由得摇头。
    不过说到底，今天这事陈味让他长了脸，也狠狠地镇压了王德发的气焰，这就足够了。
    思来想去，陈建国还是觉得应该多多表扬年轻人。
    於是他大手一挥：“你也別回宿舍了，我刚发了工资，今天咱们上国营商店，叔带著你消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