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个手机，做到哪一步了？”叶明问。
    沈知意的眼睛又亮了一点。她把脚边的塑胶袋拎上来，一样一样往外拿：“256兆的运存晶片要订货，一周后才能到。触控膜要定製，三天。屏幕排线对不上，还要找转接板。今天能带回去的只有这些……”
    鋰电池、充电模块、扬声器、按键，几卷焊锡丝，在桌上一字排开。
    她指著那些零件，像在介绍自己的孩子：“鋰电池带保护板，不会过充。充电模块是tp4056，便宜，但够用。扬声器8Ω的，声音不大，但能响。”
    她拿起那个小小的按键，“这是金属弹片的，手感比导电胶的好，但贵一点。我多买了两个，怕焊坏了。”
    叶明听著，忽然问：“你一个人做这些，不怕吗？”
    沈知意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低下头，把零件一样一样装回塑胶袋里，动作很慢。
    “怕。”她说，声音又轻了下去，“怕焊坏了，怕系统起不来，怕到大赛的时候拿不出东西。”
    她把塑胶袋的提手系好，放在脚边，抬起头看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冷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但是怕也得做。”
    叶明看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美色晃了眼的感觉，是另一种，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远处有一团火，不大，但很亮，烧得又稳又安静。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重生的时候，也是这样。
    怕，但必须做。
    “你知道你那个手机，最大的问题在哪吗？”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著她。
    沈知意愣了一下，等著他往下说。
    “不是內存，不是驱动，也不是系统裁剪。”叶明说，“是你把它当成一个比赛作品在做。”
    沈知意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动。
    “你想著大赛评委要看什么，想著怎么把系统跑起来，想著怎么让演示的时候不卡。”
    叶明顿了顿，“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是一部手机。是给人用的。”
    沈知意看著他，眼睛里的光没有灭，但多了一点困惑。
    “你那天在公交车上问我，手机应该是什么样的。我说，一整块玻璃，开机是一整块屏幕，关机是一块完整的玻璃。”
    叶明说，“那是我想用的手机。你呢？你想要一部什么样的手机？”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移了一点，落在她手背上。
    她把手指收回去，攥在一起，又鬆开。
    她心中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我想做一款你想用的手机，仅此而已。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你说了那句话之后，我就想把它做出来。我翻数据手册，画原理图，焊板子，写驱动。每次卡住的时候，我就想起你说那句话的样子。然后我就觉得，我不能停。”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但是你说得对。我一直在想怎么让它跑起来，没想过它跑起来之后，能做什么。”
    叶明看著她，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的，微微颤著。
    她低著头，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你那个手机，如果做出来了，”他说，“你第一个想用它做什么？”
    沈知意抬起头。
    她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礼貌的笑，是真的笑，眉眼弯起来，连耳根都红了。
    “上瀏览器，”她说，“看看你的游戏。”
    叶明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
    心被轻轻一句话击中，感觉浑身暖洋洋的。
    这小妮子，竟会说这种话，不知道会让人误会吗？
    “那得把瀏览器优化好，”他说，“opera mini可以，云端压缩，省流量。你那个板子256兆运存，跑轻量级网页没问题。”
    沈知意点了点头，又拿起筷子，低头吃麵。麵条已经有点坨了，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把汤都喝完了。
    叶明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巷子口有人推著自行车经过，车筐里装著菜，后座夹著一卷报纸。
    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收音机里放著评弹，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站在梧桐树下，髮丝贴著下頜，说“没事”。
    现在她还坐在他对面，还是那件白色衬衫，还是那几缕髮丝。
    但她不一样了。他也发现了她的不一样。
    不是月光，是骄阳。一直烧著，只是他以前没看见。
    沈知意把汤喝完，放下碗，抬头看他。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说了一句：“走吧，车要来了。”
    叶明站起来，去结了帐。
    两碗面一个饼一碗汤，不到二十块。老板娘找了零，笑著说“慢走”。
    两人往公交站走。
    沈知意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拎著的塑胶袋晃来晃去。
    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一晃一晃的。
    “你那个手机，”叶明忽然说，“做出来了，给我看看。”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
    校车到九龙湖的时候，快一点半了。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座位之间的空隙里，暖洋洋的。
    沈知意站起来，拎著塑胶袋走到车门。
    她侧过脸，阳光打在她脸上，白得发亮，像上了一层薄釉。
    几缕髮丝从耳后滑下来，贴著下頜，安安静静的。
    她回头看了叶明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回实验室。”
    叶明点了点头：“我去机房。”
    车门开了，两人一起下了车。
    她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往信院的方向走。
    叶明也挥挥手，看著她走远，才收回目光，往计协机房去。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那个信封，五千块，厚厚一沓。
    退款声明折好了夹在笔记本里，王德明的签名签得潦草，但看得清，就够了。
    小阮同学，钱拿回来了。
    到机房楼下的时候，阳光正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在脚底。
    他上了楼，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机房里的键盘声和喧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