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杯子放下，打开编辑器，盯著空白的屏幕看了几秒。
    这些天他一直在看李悦和张远写的代码。
    看懂了，大部分逻辑都能跟下来。
    但看懂是一回事，自己从头敲一遍是另一回事。
    张秉文说过：“眼到，手不到，心也没到。”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开始敲。
    机房里的键盘声此起彼伏。
    阮星坐在角落，咬著吸管，盯著屏幕。
    她今天写得很顺。
    先是骗子那几条，越写越气，手指敲得噼里啪啦响。
    写到结尾，她停下来想了想，又敲了一行：
    【事件】被一个创业团队骗了五千块
    【条件】智力≤5，家境≥7
    【结果】你交了五千块。三个月后，这个团队上了新闻，是诈骗新闻。（家境-1，压力+10）
    保存。
    然后她盯著空白的文档发呆。
    写完了骗子，接下来写什么？
    她歪著头想了一会儿，没什么头绪。
    转头看了一眼叶明，他正盯著屏幕，眉头微微皱著，手指敲敲停停，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喊他：“叶明。”
    叶明没回头，嗯了一声。
    “我写不下去了。”她声音不大，“就写了被骗那几条，后面不知道写什么。”
    叶明这才转头看她一眼。
    “写你自己知道的。”他说，“写你感受最深的。”
    阮星愣了一下。
    “你平时跟我说的那些，沪市的事、家里的事，隨便拎一条出来都比你想的那些强。”
    阮星愣在原地。
    她想起自己平时跟他嘰嘰喳喳说的那些，弄堂里的桂花、妈妈买的蝴蝶酥、老洋房的小露台。
    她转回来，盯著空白的文档。
    写自己知道的，写自己感受最深的。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敲。
    叶明那边，屏幕上的代码越堆越多。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不是照抄，是自己写一遍。
    就像听完课之后，把例题再做一遍。
    先搭骨架，然后是核心逻辑，事件触发、属性判定、隨机数生成。
    他照著记忆里的思路，一行一行敲。
    跑不通，改，再跑。
    屏幕白了，从头捋，再加代码。
    页面出来了，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字。
    丑得要命，但它跑起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几行字，呼出一口气。
    然后继续写，用户註册、登录验证、属性判定……
    许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已经把今天收的事件全部审完了。
    她存好文件，发给张远，然后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叶明。
    他还在敲代码，眉头皱著，很专注。
    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侧脸，嘴唇抿著，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
    她盯著他看了几秒。
    他一直没有转头，没有看她，没有看任何人。
    平时她最喜欢看到这样的叶明，认真、专注，但今天却莫名有些羞恼。
    她收回目光，开始收拾东西。
    林知夏也站起来，两人往外走。
    经过叶明身边的时候，许薇脚步顿了一下。
    他还在敲代码，没注意到她。
    她抿了抿嘴，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林知夏走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问：“你不跟他打个招呼？”
    许薇摇摇头：“他忙。”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走到宿舍楼下，林知夏忽然说：“你刚才是不是不高兴？”
    许薇愣了一下：“没有。”
    林知夏笑了笑：“行吧。”
    两人上楼，各自回了寢室。
    机房的人陆陆续续走了。
    赵凯、张健、陈宇、孙成、马腾，一个接一个。
    李悦和张远走的时候拍了拍叶明的肩，他没反应。两人也没再喊他。
    机房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声。
    叶明写到“借我人生”接口，这是游戏的核心社交功能。
    前端发请求，后端判断好友关係，扣金幣，触发事件，结算分成。
    逻辑不复杂，但一环扣一环。
    他写完，保存，刷新。
    报错。
    改，再跑。
    通了。
    他盯著屏幕上的测试输出，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
    从index.php到资料库连接，从事件加载到属性判定，从用户註册到“借我人生”，他把自己记得住的、能理解的、之前觉得“大概是这么回事”的东西，一行一行敲出来，一点一点调通。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还是个连html標籤都认不全的文科生。
    现在这台电脑里跑著的这套东西，文本存事件库、mysql存用户数据、关联表做好友关係、order by做排行榜，每一个文件都是他亲手写的。
    每一行代码他都看得懂，知道为什么这么写，知道改了哪里会出什么问题，知道怎么修。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段代码保存，刷新，跑了一遍完整的流程。
    註册、登录、分配属性、触发事件、结算、生成结局、借我人生，每一步都走通了。
    从今天起，这个项目真的是他的了，每一行都是。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那种终於踩实了的感觉。
    脚下不是沙子，是石板。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三十五。
    机房空了。
    许薇的位置空著，她什么时候走的，他没注意。
    机房另一头，阮星还在。
    她咬著吸管，盯著屏幕，手指噼里啪啦地敲著。
    奶茶早就喝完了，杯子空在桌角，吸管被咬得扁扁的。
    他靠在椅背上，没喊她。
    阮星写完最后一条，存了档，靠在椅背上。
    她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叶明，他盯著屏幕，没动。
    “叶明？”她喊了一声。
    他转头看她。
    “我写完了，”她说，“你看看行不行。”
    她把文件发过去。
    叶明点开，一条一条往下翻。
    【事件】放暑假，妈妈说要带你去欧洲。你说要去巴黎，她说行。你问为什么，她说女孩子要多见见世面。
    【条件】家境≥8
    【结果】你在心里想，那我被五千块骗了是不是因为没见过世面？你妈瞪了你一眼，但还是带你去了巴黎。（快乐+5，智力+1）
    他嘴角动了一下，还挺会写。
    【事件】在老佛爷百货门口，一个吉普赛女人拦住你，举著一块写满字的纸板让你签字捐款。
    【条件】顏值≥8，智力≤5
    【结果】你刚掏出笔，你妈一把把你拽回来：“这是偷钱包的！”你嚇得把笔都扔了。你妈从此给你买了一个带拉链的钱包。（智力+2，压力+5）
    他盯著“顏值≥8”看了两秒，这人给自己设的条件还挺高。
    不过，都挺写实，甚至谦虚了。
    【事件】周末跟爸爸去收租，租客是个做外贸的阿姨，笑嘻嘻地塞给你一袋进口零食。
    【条件】家境≥8
    【结果】你爸说別老给小孩吃甜的，你妈说拿著吧拿著吧。回家的路上你爸哼著歌。你始终没搞懂为什么给別人房子住还要收钱。（快乐+3，获得標籤“收租婆的女儿”，后续收租类事件收入+10％）
    他想起她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又看了看这条事件。收租婆的女儿，还挺贴切。
    后面几条写的是巴黎的旧相册、老洋房的小露台，其中有一条条件设的是家境≥9。
    叶明愣了一下，上海的老洋房，以后会涨成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城市古董级的稀缺资產，现存四千多套，但百分之九十都属於国家。
    真正属於个人的也就二三百套，买家全是高净值人群。
    这小阮同学，前世只告诉他有十一套房，没告诉他还是老洋房啊。
    想到她为五千块发愁的样子，这种反差让叶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阮星凑过来，“写得不好？”
    “不是。”叶明说，“你这个不叫日常系列。”
    阮星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叶明看了她一眼：“叫千金系列。”
    阮星眨了眨眼，然后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你！”
    叶明没理她，转回去在对话框里打字。
    阮星凑过去看，他在备註栏里写了四个字：千金系列。
    “你埋汰我！”她伸手想去抢键盘，叶明已经保存了。
    阮星盯著屏幕上那四个字，脸红红的，嘴巴张了张，最后嘟囔了一句：“……隨便你。”
    她开始噼里啪啦收拾东西。
    动作很大，但嘴角是翘著的。
    叶明关掉编辑器，把笔记本塞进书包。
    两人一起下楼。
    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走到楼下，阮星忽然说：“千金系列就千金系列吧。”
    叶明看了她一眼。
    “但是不许笑。”她补了一句。
    “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