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这张脸，许薇是认得的，英语课上坐叶明旁边那个，话很多，笑起来眼弯弯的。
    她下意识打量了一眼：黑色皮夹克，蛤蟆镜架在额头上，一身打扮確实时髦。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浅粉色开衫，百褶裙，也挺好看的。
    但好像……不太一样。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冒了出来。
    但她脸上没显，笑了笑：“去列印店了，刚走。”
    阮星垮了脸：“啊？又没赶上！”
    她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几个纸袋往桌上一放，自己拉了个椅子坐下。
    坐下后又想起什么，把头顶的蛤蟆镜摘下来，隨手搁在桌上。
    那副墨镜在阳光下闪著淡淡的金色光泽。
    她扭头看许薇，眼睛弯了弯：“你是许薇吧？我见过你。”
    许薇点点头：“嗯。”
    “我叫阮星。”阮星说著，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扒拉那几个纸袋，“对了，我从沪市带了好多吃的，你们尝尝。”
    她翻出几盒蝴蝶酥、几袋五香豆、几包梨膏糖，还有凯司令的糕点，往桌上一摆，堆得满满当当。
    “来来来，別客气。”她拆开一盒蝴蝶酥，先递给许薇，“尝尝这个，国际饭店的，排队排了好久。”
    许薇愣了一下，接过一片：“谢谢。”
    阮星又冲李悦招手：“学姐，你也来尝尝！”
    李悦笑著走过来，拿了一片：“沪市特產啊，我好久没吃过了。”
    张远没动，阮星直接拿了两片走过去放他桌上：“学长也尝尝，別光顾著敲代码。”
    张远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谢了。”
    阮星又招呼那几个计协的男生：“你们也吃啊，別客气。”
    几个男生有点不好意思，但看她这么大方，也都过来拿了几块。
    阮星自己叼著一片蝴蝶酥，又翻出一个精致的铁盒，往旁边挪了挪：“这几盒是给叶明的，凯司令的蛋糕，他肯定没吃过。”
    许薇在旁边听著，咬了一口蝴蝶酥。
    酥脆，香甜，確实好吃。
    她看了一眼那个被单独放起来的铁盒，又看了看阮星，她正忙著给大家分吃的，笑得眉眼弯弯。
    分完一圈，阮星又凑过来看许薇的屏幕。
    “你写多少条了？”
    “十几条吧。”
    “难不难？”
    许薇摇摇头：“还行，就是得想点有意思的事。”
    阮星盯著屏幕看了几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叶明假期都天天泡在机房？”
    “差不多吧。”
    阮星“哦”了一声，又拿起一片蝴蝶酥，边吃边看许薇写。
    她话多，时不时问两句，许薇一一答了，一来二去，两人倒也能聊上几句。
    远处，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
    沈知意其实不是故意要来的。
    她只是从实验室出来，想透透气，散著散著，不知怎么就走到计协机房附近了。
    这条路她这几天走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远远看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今天也是这样，她想，都走到这儿了，就看一眼，一眼就走。
    她放轻脚步，沿著小路往前走。
    刚走到机房附近，远处一个人影往这边走来。
    叶明。
    他手里已经空了，只剩一张回执被他折好放进口袋。
    他脚步不快，但很稳，推开门，进去了。
    沈知意站在远处，看著那扇门关上。
    她没动。
    叶明推开门，屋里热闹得很。
    阮星正歪著头看许薇写代码，嘴里还嚼著什么，旁边桌上摊著一堆零食。
    几个计协的男生围在那儿边吃边聊，李悦也在，张远桌上也放了几块点心。
    阮星先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站起来就迎上去：“叶明！你可算回来了！”
    叶明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屋里这热闹的场面，不由一笑。
    这小囡，社交恐怖分子啊？
    “你这是……已经混熟了？”他问。
    阮星理直气壮：“那是，我带了这么多好吃的。”
    叶明没接话，从书包里翻出那几包妈妈炸的牛肉条，递给她：“尝尝这个，我妈做的。”
    阮星接过，撕开一包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好吃！比沪市的还香。”
    阮星一边嚼著牛肉条，一边从袋子里翻出那个精致的铁盒，递到叶明面前。
    “喏，给你带的，凯司令的蛋糕。”她眼睛亮晶晶的，“沪市老牌子，你肯定没吃过。”
    叶明愣了一下，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阮星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把那包牛肉条往桌上一放，招呼大家：“来来来，都尝尝，阿姨做的！”
    许薇看著那几包牛肉条，愣了一下。昨天姐姐带来的。她记得。
    她伸手拿了一小块，咬了一口，没说话。
    李悦笑著拿了一块，张远也伸手拿了一块，几个计协的男生也凑过来。
    阮星又凑到叶明旁边，压低声音说：“叶明，我有事跟你说。”
    叶明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等会儿说。”阮星往周围瞄了一眼，“人多。”
    叶明点点头：“那出去说吧。”
    巧了，我也正想问她这事。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许薇余光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牛肉条的味道还在嘴里，她嚼了嚼，没尝出什么滋味。
    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
    沈知意站在远处，还没来得及离开，就看见那扇门又开了。
    叶明走出来，旁边还跟著一个女生，黑色皮夹克，正是刚才进去的那个。
    两人往旁边的树荫下走了几步，停下来说话。
    沈知意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一棵梧桐树后面。
    心跳得厉害。
    她没想偷看，更没想偷听。
    可她这会儿要是走出去，撞上了，怎么解释？
    她只能躲著。
    那个女生凑得很近，表情很丰富，一会儿垮著脸，一会儿又笑起来，说著什么。
    叶明听著，偶尔点一下头。
    沈知意低下头，没再看。
    心里有个声音说：走吧，別看了。
    可她没动，脚像被钉住了一样。
    梧桐树影晃了晃，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叶明和阮星刚走到树荫下，阮星正要开口，两人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阮星愣了一下：“什么啊？”
    叶明也看了看，没什么异常：“可能是鸟。”
    刚才是不是有人？
    阮星“哦”了一声，没在意。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叶明，我跟你说个事。”
    “嗯？”
    “就是我之前跟你提的那个团队，说是跟美国groupon合作的。”阮星顿了顿，“他们又要收钱，三千块……说是运营费。”
    叶明看著她：“你交了？”
    “还没。”阮星咬了咬嘴唇，“我有点拿不准，想让你帮著看看。”
    她往周围瞄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你说，他们到底靠不靠谱啊？groupon在美国挺有名的，我在网上查过，好像確实做得挺大。”
    叶明没急著回答，想了想问：“他们跟你介绍的时候，怎么说的？”
    “就说要做中国版的groupon，说美国那边怎么火，国內现在刚起步，加入得越早机会越大……”阮星说著，有点心虚地看了叶明一眼，“我当时听著觉得挺像回事的。”
    叶明点点头，没直接说结论，反而问：“你知道真正做事的创业者，都是什么人吗？”
    阮星摇摇头。
    叶明说：“你看过校內网吧？”
    阮星点头：“用过啊，那时候还挺火的。”
    “校內网的创始人叫汪星，他后来又做了个网站叫饭否，就是类似微博那种。”叶明说，“他从美国退学回来创业，团队几个人窝在清华北边租的三居室里，一年半没赚钱，天天写代码、改產品。”
    阮星听得认真。
    叶明继续说：“后来做起来了，钱不够买伺服器，到处找投资。最后实在撑不住，把网站卖了。人家从来没想过跟用户收钱，也不会跟团队成员要钱。”
    他看著阮星：“你再想想你那个团队，他们跟你收钱之前，做了什么？现在產品在哪儿？用户有多少？”
    阮星愣了愣，没说话。
    叶明又说：“真正做事的创业者，钱是找投资人要的，不是找你们要的。groupon在美国火，是因为商家愿意给用户打折，平台从中抽成。他们要是真想学groupon，第一件事是跑商家、谈合作，不是建什么qq群收会费。”
    阮星听完，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那个团队天花乱坠的描述，想起那些“创始成员”、“乾股”的词儿，再对比叶明刚才说的这些话，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所以……”她试探著问，“你觉得是假的？”
    叶明没直接回答：“你觉得呢？”
    阮星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嘆了口气：“行吧，我听明白了。”
    叶明看她那副样子，顿了顿：“周末那个说明会，在哪儿？”
    阮星从手机里翻出简讯：“在珠江路，肯定宾馆，三楼宴会厅。周日下午2点。”
    叶明点点头，记下了。
    “他们说是说明会，”阮星撇撇嘴，“其实就是想让我去交钱吧。”
    叶明没接话，沉默了几秒。
    “那公司的地址给我发一份。”他说。
    阮星愣了愣：“你要干嘛？”
    叶明没回答，反而问：“那个公司你查过吗？”
    “查过，”阮星说，“就在珠江路187號，新世界百货对面，2009年刚开的，看著挺正规的。”
    叶明“嗯”了一声，没再问。
    阮星看著他：“你……你要陪我一起去？”
    叶明点点头：“该要回来的钱，得想办法要回来。”
    阮星眼睛一亮：“真的？”
    “嗯。”
    阮星笑起来，拍了拍他胳膊：“够意思！”
    两人往回走。推开门，屋里还是那个热闹的样子。
    叶明走到角落，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號码。
    那是上次在派出所，老警察留的电话。
    他发了条简讯：“李警官您好，我是上次珠江路救人的那个学生。有个事想諮询，方便的话明天上午我去派出所找您。”
    没过几分钟，手机震了。
    “方便。九点后过来就行。”
    叶明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进口袋。
    沈知意躲在树后，看著那扇门关上，才敢大口喘气。
    她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往后挪。挪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关著，没有人再出来。
    她加快脚步，顺著小路往远处走。
    走到拐角处，才停下来，扶著墙，喘了口气。
    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沙沙的。
    她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