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用碘伏消毒，冰袋冷敷。叶明眉头微微皱著，没出声。
    许薇盯著他的后背，盯著那片淤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刻，他把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对著那辆飞驰的山地车。
    她趴在他身上，毫髮无伤。
    而他……
    护士处理好伤口，叮嘱了几句，转身离开。
    许薇走到叶明身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后背旁边没受伤的皮肤。指尖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疼吗？”她小声问。
    叶明侧头看她：“不疼。”
    许薇不信。她看著那片淤青，眼眶泛红，声音发颤：“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
    叶明沉默了一秒：“哪样？”
    “用自己挡。”许薇咬著嘴唇，“你就不怕受伤吗？”
    叶明想了想，说：“来不及想。”
    许薇愣住了。
    她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叶明没说话。
    许薇抬起头，看著他：“你说，这么好看的脸，要是磕在路牙上，多可惜。”
    叶明別过脸。
    什么我说了？我不承认，就不存在。
    “没说。”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听错了。”
    话一出口，他的脖颈染上一层红。
    许薇盯著那抹红看了两秒。
    眼睛弯弯如月牙。
    “哦。”她点点头，声音里藏著笑意，“那我听错了。”
    叶明没说话，开始穿衣服。
    许薇站在原地，看著他把衬衫套上，看著他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他没有看她。
    但她看见他的脖颈和耳根还是红的。
    许薇没再说话。
    只是眸子里的笑意，越来越浓了。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八点。
    路灯亮得刺眼，街上车来人往。
    叶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右上角碎成蛛网，一大片区域黑了，触屏也迟钝了不少。
    他拇指摩挲了一下那道裂纹，没说话。
    许薇凑过来，看见那个碎掉的屏幕，心里猛地一揪。
    “你手机……是因为我才坏的……”
    叶明把手机揣回口袋：“还能用，不影响。”
    叶明看了看四周：“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许薇愣了一下，想说不用，但对上他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鼓楼，龙江小区。”她小声说，“坐公交的话，得转一趟。”
    叶明点点头，往公交站走去。
    许薇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肩膀很直，步子不急不慢。
    刚被撞成那样，走路还是稳稳噹噹的。
    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个人，好像什么事都能扛得住。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
    许薇靠著窗，叶明坐在旁边。
    车厢里只有发动机嗡嗡的声音，偶尔顛簸一下，两人的手臂轻轻碰在一起，又默契地分开。
    许薇侧头看他。
    他靠著椅背，闭著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路灯的光从窗外闪过，落在他脸上，那道轮廓线在明灭中忽隱忽现。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这么好看的脸，要是磕在路牙上，多可惜。”
    她想起他抬起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她想起他別过脸说“没说”时，脖颈漫开的那层红。
    还有刚才，他系扣子时，耳根那一点红。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这人，真有意思。
    公交车上，许薇靠著窗，忽然小声问：“刚才那个老警察说的……珠江路那次，是哪个小姑娘？”
    叶明沉默了一秒。
    这丫头，问这么多干嘛？
    “一个朋友。”
    许薇“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二十分钟后，车到站。
    两人下车，走进龙江小区。
    这一带是徽京较早的商品房片区，2000年前后建的，楼不高，但绿化不错。
    昏黄的路灯下，有几棵桂花树，空气里飘著淡淡的香气。
    许薇在一栋六层楼前停下脚步。
    “我到了。”她转身看他。
    叶明点点头：“上去吧。”
    许薇没动。
    她看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明也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许薇小声说：“你回去小心，背上的伤……別碰水。”
    叶明“嗯”了一声。
    许薇转身上楼，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叶明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她冲他挥了挥手。
    叶明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前世的恩人啊，这回我可真报恩了。
    然后他转身，往小区外走去。
    许薇站在楼道口，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觉得，有这样的人在旁边，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许薇回到家，把自己扔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肘的伤口，摩挲裂纹的拇指，那句“来不及想”，那句轻得像说给自己听的“多可惜”，他抬起来又缩回去的手，他脖颈漫开的红，还有刚才路灯下那个稳稳噹噹的背影……
    所有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忽然又想起老警察说的那句话。
    “珠江路那次也是你吧？救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
    是谁？
    她摸出手机，给叶明发消息：
    “今天……谢谢你。”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
    叶明的回覆只有一个字：“嗯。”
    许薇盯著那个字看了半天，又气又笑：“这人怎么这样！”
    但还是不自觉的弯了弯漂亮的双眼。
    她爬起来，去敲父母的房门。
    “爸，妈，我有点事想跟你们商量。”
    妈妈正在看电视，爸爸在看报纸。
    两人同时抬头，看见女儿红扑扑的脸，都有些意外。
    “怎么了？”妈妈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许薇坐到床边，低头摆弄著手机，像是在组织语言。
    “今天……出了点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我和一个同学在外面，被一辆自行车撞了。”
    妈妈脸色一变：“你受伤了？”
    “没有没有。”许薇赶紧摆手，“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爸爸放下报纸，看著她：“那怎么了？”
    许薇沉默了两秒。
    “那个同学……”她顿了顿，“他为了护著我，自己被撞了。手肘磕破了，后背也淤青了一大片。”
    妈妈皱起眉：“这么严重？”
    “还好，去医院处理过了。”许薇说，“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的手机摔坏了。新买的，刚用没多久，屏幕碎得没法用了。”
    妈妈和爸爸对视了一眼。
    爸爸放下报纸，语气很平静：“该赔。人家救了你，手机坏了，於情於理都应该赔。”
    妈妈也点点头：“是这个理。你压岁钱够吗？不够爸妈给你添点。”
    许薇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们。
    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想说那个手机確实该赔，想说人家伤成那样自己不能没良心，想说自己不是乱花钱……
    没想到爸妈什么都没问。
    她心里又暖了一下。
    “够的。”她小声说，“我就是跟你们说一声。”
    妈妈看了她一眼，笑著摇摇头：“去吧，早点睡。”
    许薇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爸，妈，你们不问问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吗？”
    爸爸头都没抬：“爱谁谁。”
    妈妈笑了：“问那么多干嘛，你自己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许薇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晚安。”她关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靠在门后，她又摸出手机，看著那个“嗯”。
    她想起表姐在扣扣空间晒过新买的苹果手机，好像就是在珠江路买的水货。
    她翻出表姐的號码，发了条简讯：“姐，你那个苹果手机在哪儿买的？明天陪我去一趟珠江路唄。”
    没过多久，表姐回覆：“行，明天姐带你，保证不坑你。你要哪种？”
    许薇想了想，回了一句：“最新的那种，3gs，白色。”
    表姐很快回了个“ok”。
    许薇微微笑著。
    明天，一定给他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