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芙说到这里，神情变得有些犹疑。
    叶延注意到少女的欲言又止，开口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吗？”
    “先生，”黛芙抬起头，月光映照出她眼中更深层的思虑：“像露西亚女士那样的存在，恐怕早已知道我和您之间的联繫。
    虽然那位表面上是委託我寻找她的神龕，但我总觉得……她真正想要拜託的人其实是您。”
    少女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毕竟，您的能力比我更適合寻路这样的任务。”
    叶延微微頷首。
    黛芙的猜测確实不无道理。
    然而，他们其实不必过分纠结这个问题。无论露西亚女士真正想要委託的对象是谁，最终都会不可避免地牵连到他。
    一位主动示好的强大存在。
    叶延眼中闪过一丝深思熟虑的光芒。
    在这个充满未知的神秘世界，获得这样一位存在的善意，无疑是难得的机遇。
    这位圣徒的善意背后，或许藏著更深的图谋。
    但那又如何呢？
    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
    地位和实力的天渊之別，让所有防备都显得可笑。在这等存在面前，凡人的谨慎算计几乎失去了作用。
    叶延早有成为神明棋子的觉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恐怕早就被司辰注意到，从穿越伊始便是如此。
    萨姆萨拉书屋背后必然站著某位司辰，拥有如此庞大且成体系的神秘知识，一个凡人耗尽十世时光都不可能做到。
    而叶延没有忘记，《异乡人日记》首篇日记中就提到过，自己是被选定的第一任图书管理员。
    “选定”这个词就很有意思。
    他是被谁选定的？
    异乡游记中揭露的司辰踪跡更是能能作为间接的佐证，一年不到，他就相继和至少四位司辰的力量有所接触。
    不管你们信不信。
    反正叶延绝不信这是巧合，相信这是巧合的人，还不如相信他是秦始皇。
    他现在最明智的选择。
    就是坦然展现自己的价值，在这场不对等的交易中爭取最大的利益。
    “你说得对，黛芙。”叶延对少女的话表示赞同：“无论露西亚女士的初衷如何，这份委託都值得我们认真对待。”
    黛芙轻轻点头，纤细的手指轻抚过怀中典籍那泛著奇异光泽的封面，书皮呈现出一种介於玻璃与水晶之间的质感。
    “先生，这个给您。”
    她双手捧著典籍，动作谨慎得如同托著一件易碎的圣物：“这是露西亚女士赠予我的典籍，但我完全看不懂上面的文字。”
    叶延接过典籍，他低头审视著封面上彩色的奇特文字。
    《双瞳密续》
    每个字都像被彩色琉璃浸染过一般。
    “这是富奇诺语。”叶延的指尖描摹著文字那鼠爪般的笔画走向：“一种已灭绝的古义大利语言，与拉丁语同属印欧语系。”
    富奇诺语本是古代马尔西人的语言，因其主要流传於富奇诺湖畔而得名。
    这种语言常与巫术联繫在一起。
    或许是因为马尔西人崇拜蛇神与草药，又或许是因为阿布鲁佐地区流传著关於湖中巫医的古老传说。
    所以，富奇诺语又称为女巫的语言。
    而圣徒路济亚出生於西西里岛，在北欧和义大利广受敬礼。她的密续使用富奇诺语记载，倒也在情理之中。
    “已经灭绝的语言？”
    黛芙的眼中流转著惊嘆的光彩：“那先生是如何通晓这种语言的？”
    “我从一本拉丁语的典籍上学到的。”
    叶延口中的拉丁语典籍，正是他之前得到的《亚歷山德罗·拉克罗切的手记》。
    这本书虽然是用拉丁语写就，但里面记载的却是，一位义大利亲王研究从富奇诺沼泽中所获神秘碑文的详尽记录。
    通过对照研读，他已掌握了这门古老语言的大部分，唯独发音仍有些生涩。
    这个世界的语言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每当念诵富奇诺语原文时，叶延就有一种乾涸的感觉。若要长时间使用这种语言，恐怕得隨身备著清水才行。
    叶延看向黛芙：“如果你想学富奇诺语，我这里有许多关於拉丁语的典籍，你先学会拉丁语，之后再学富奇诺语。”
    “拉丁语…还要学富奇诺语……”黛芙小声嘀咕，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细线。
    饶了她吧。
    拋开沉睡的时间，她还是一个孩子。
    叶延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別担心，我会把其他部分都翻译好，只是祷文和祝词这类具有力量的文字，还是用原文念诵效果最佳。”
    他说著已转过身。
    “我这就去书屋取教材。”
    “不...不用这么著急的，先生。”黛芙连忙阻止道。
    “哦，你不想学富奇诺语吗？”
    叶延回过头。
    “不，不是。”看著先生认真询问的眼睛，少女怎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好，那你等我一下。”
    黛芙望著先生离去的方向，悄悄嘆了口气。
    这下她可逃不掉了。
    不到一刻钟，叶延就抱著厚厚一摞典籍回来了。
    “从最基础的开始。”叶延將书轻轻放在她面前，声音里带著难得的耐心：“等你掌握了拉丁语，富奇诺语就会容易很多。”
    “先从这本开始。”他指了指最上面那本《拉丁文基础语法》，脸上满是热忱：“等你学会了这一本，我们再……”
    黛芙盯著那本比她手掌还厚的典籍，只觉得脑子里已经出现密密麻麻的文字。
    救命！
    死亡都无法让她摆脱读书的命运。
    她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看到叶延期待的眼神时，把话又咽了回去，只能认命般地伸出手接过。
    “我会努力学习的，先生。”
    黛芙望著那片在月光中划出忧伤弧线的落叶，在心中默默为自己即將开始的苦读生涯献上哀悼。
    如果说这就是鲁莽的代价，那么从今往后，她寧愿做个循规蹈矩的乖孩子。
    某年某月某个有月光的夜晚。
    一位少女那颗嚮往冒险的勇敢之心悄悄的碎了，因为她发现这世上存在著比死亡更可怕的存在。
    而这个秘密。
    只有月光，和一片落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