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现实的第一时间，叶延立即沉入意识空间，检查存储在里面的物品。
    灰晓之油泛著神秘的微光，各色油漆整齐排列，香盏茶的余温还在縈绕。
    他暗自鬆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
    还好，还好，全部都在。
    “你感觉怎么样？”
    一个带著惊喜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叶延这才注意到自己正躺在书房的真皮沙发上，身上还盖著一条羊毛毯。刘易斯·卡罗尔那张熟悉的面孔近在咫尺，蓝眼睛中满是担忧与欣喜。
    这位作家此刻的精神面貌与初见时判若两人，原本苍白的脸色恢復了健康的红润，眼下的青黑也消失不见。
    叶延立刻明白，对方的魂质在兔子洞中已经得到了治癒。
    “我很好。”叶延撑著沙发坐起身，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满足。这次的收穫远超预期，足够他研究很长一段时间了。
    闻言，刘易斯点了点头。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部电话机：“我得通知教会那边不用来人了。”
    他拨號的手指灵活而熟练，显然对这套流程並不陌生。
    叶延对此毫不意外。
    虽然刘易斯只是个没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但他相当於半个圣堂的人。
    毕竟一个组织的运转不能只靠能力者，有他父亲的那层关係在，刘易斯这种游走於文学与神秘间的也算是特殊人才。
    阳光透过百叶窗。
    刘易斯转过身，將两人合写的手稿郑重地递给叶延。
    叶延的脸上浮现出由衷的喜悦。
    “感谢您，卡罗尔先生。”
    刘易斯望著他，目光微微恍惚，最终只是嘆了口气：“它本来就属於你。”
    青年的笑脸让他想起那个午后，爱丽丝坐在河岸边，裙摆沾著青草，仰著脸问他：“你会把故事写给我吗？”
    自己曾经答应过她，写好的第一本手稿要送给她。
    可眼前这本手稿早已不是当初约定的故事，柴郡猫的后续剧情是由另一个人的手完成的，这已经是一场全新的梦境，而不再只是属於爱丽丝的童话。
    它不再是写给爱丽丝的童话，而是一个创作出的新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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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迟到的约定也是约定。
    他暗自决定，要再写一本原版的《爱丽丝地下奇遇记》。
    那才是真正送给爱丽丝的迟到礼物。
    “卡罗尔先生，你准备什么时候出版《爱丽丝地下奇遇记》？”
    叶延的声音將刘易斯拉回现实。
    “这个不著急。”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如果一本童话书没有图画，那它就不算是一本合格的童话书。我打算亲手描绘故事的形象，你愿意来协助我吗？”
    “当然！”
    叶延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如果是进入兔子洞之前，他或许会因自己拙劣的画技而踌躇。
    但现在不同了。
    他学会了想像作画，笔下的线条不再僵硬，能流淌出奇妙的生命力。
    叶延觉得自己可以胜任插图的助手。
    之后的时间里，两人坐在窗边的矮桌旁，一边细细商討《爱丽丝地下奇遇记》的发表事宜，一边绘製插图。
    阳光渐渐西斜，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像是两个正在密谋的蘑菇。叶延与刘易斯相对而坐，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摊开著《爱丽丝地下奇遇记》的手稿。
    手指轻轻抚过白纸上精致的插画，这些都是刘易斯一个下午赶工出来的。
    其中有一张是柴郡猫咧著嘴笑的形象，那幅画整个都出自叶延之手。
    两人將手稿和插画装订在一起，形成了一本完整的童话书。
    当刘易斯得知叶延经营著一家书屋时，他的眉梢微微扬起：“那么，就把你的书屋定为独家销售点吧。”
    叶延端起骨瓷茶杯，红茶的热气氤氳而上：“这样不会影响兔子洞的恢復吗？”
    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中漂浮的茶叶上，想起兔子洞那些已经崩塌的地方。
    刘易斯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其实我也不知道爱丽丝的故事能不能受到孩子们的喜爱，所以日积月累也是一样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卡罗尔先生。“叶延放下茶杯，瓷器与茶几相碰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响：“在我的梦中，爱丽丝的故事被世界各国的孩子们所喜爱。”
    他的眼神无比坚定：“我相信，《爱丽丝地下奇遇记》一旦出版绝对大受欢迎。”
    一片梧桐叶飘落在窗台上。
    刘易斯望著那片叶子，恍惚间看见它变成了一张扑克牌。他想起泰晤士河边那个曾认真听故事的小女孩，如今的爱丽丝快要把故事中的爱丽丝给遗忘。
    他的爱丽丝错过了近二十年的时光……
    “你真的这么认为？”刘易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犹豫，却又隱隱透出期待：“可现在的孩子们更爱看那些英雄冒险故事，爱丽丝的奇遇会不会太......”
    “正因如此才特別。”
    叶延笑著说道：“不是每个孩子都渴望成为英雄，但他们一定都做过掉进兔子洞的梦，梦想开启另一段不同的人生。
    每个孩子都能在爱丽丝身上看到自己，而每个大人都能想起自己失去的童年，这是我梦中学者对爱丽丝的评价。”
    他眨了下眼睛：“孩子们天生就懂梦。现在，您只需要把这个梦写完整。”
    昏暗的阳光忽然变得明亮起来。
    “你说得对。”刘易斯笑著拿起钢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前些天我侄女来拜访，她很喜欢那个像渡渡鸟窝的茶杯。”
    钢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混著新森林蝉鸣，一个新的段落正在成形。
    刘易斯写著写著，忽然轻笑出声。
    神奇蘑菇本来在他脑中只有一个大致的样子，圆圆的样子，表面光滑，並没有具体的形象，但他现在脑海中已经將其设计成带斑点的毒蝇伞。
    一边是变小的黑色斑点，一边是变大的白色斑点。
    那些黑色斑点像某个人的黑眼睛。
    [“爱丽丝，你不可能总做孩子，但你总能保持童心。”]
    刘易斯写下这句话。
    这原本是他对爱丽丝的期盼，但如今已不再需要了。
    “纽曼，你爱著这个世界吗？”
    听到问话，叶延微微一愣。
    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询问这个问题，但还是认真思考片刻，回答道：
    “实际上，我並不喜欢这个世界，因为它对普通人来说太危险。但这个世界有我喜欢的存在，所以我希望它变得好一点。”
    停顿了一下，他又轻声补充：
    “如果是这样……我想我大概是爱著这个世界的。儘管我爱的，从来不是它本身。”
    刘易斯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容。
    “啊，这样说的话，我想我也是爱著这个世界的。”
    其实，他早就明白，叶延根本就不是一个儿童。他只是在自欺欺人，仅仅因为初次见面时自己在对方面前没有口吃，就强行將其幻想成一个纯真的孩子。
    他一直在逃避现实。
    就像他希望爱丽丝可以永远拥有纯真。但內心深处，他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根本没有能永远童心未泯的大人。
    就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但现在，他似乎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爱丽丝”，一个即便討厌这个世界，却依然爱著这个世界的大人。
    他终於不用再逃避现实了。
    一阵微风拂过，掀动书桌上的稿纸。
    刘易斯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停下笔：“嗯，那你的幽灵先生......”
    叶延沉默了片刻。
    “我现在已经有了一个主意，打算写一本关於幽灵先生的连载小说。“
    窗外的暮色渐浓，书房里的煤气灯亮起，投下温暖的光晕。
    叶延的声音在灯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兔子洞的崩塌让我明白，读者很重要，只有被读者记住的故事才能存在。“
    他拿起茶几上的钢笔，在指间灵活地转动：“我会以瑞德的视角重新写一个故事，前面不涉及那些不能写的內容，让世界一点点接受我的故事。“
    刘易斯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掛著欣慰的微笑：“这个主意不错，你可以尝试，需要我提供帮助的话儘管提。”
    “我会的，卡罗尔先生。“叶延点了点头，眼中闪烁著期待的光芒：“等我写出第一卷的內容，能请您为我的书修订並写上一个序言吗？”
    刘易斯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坚定：“当然可以，我的朋友。”
    他举起茶杯，里面的红茶映著灯光如同琥珀：“为了我们的故事。”
    “为了我们的读者。”叶延也举起茶杯。
    两个瓷器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乾杯！”
    窗外，第一颗星星已经在天空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