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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六章 齐豫忠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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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卷著焦土的气息掠过山岗,杨再兴独自站在凤牛山残寨的废墟前。脚下是被鲜血浸透的泥土,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地,仿佛战死者的骸骨。翟进的无头尸身已葬於山顶,但仇人的头颅仍未斩下。
    远处,溃散的义军残部陆续聚集——赵林带著三十余骑伤痕累累的老兵归来;李恭的旧部抬著几袋从齐军尸体上剥下的铁甲;山民猎户手持柴刀、弓箭,沉默地站在火光边缘。他们望著杨再兴,眼中既有悲痛,也有某种炽烈的期待。
    杨再兴抓起一把焦土,握在掌心,炭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从今日起,凤牛山的旗,俺来扛。”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刻进每个人的耳中。
    绿鍪军的巡逻骑兵举著火把沿伊水缓行,铁甲在月光下泛著幽绿。自攻破凤牛山后,刘猊將大营扎在洛阳城南,每日派兵搜剿“翟进余孽”。
    “听说那杨再兴逃进了熊耳山?”一名骑兵啐了口唾沫,“丧家之犬罢了。”
    话音未落,黑暗中弓弦震响!
    箭矢贯穿他的咽喉,火把坠地。紧接著,两侧山崖上滚木礌石轰然砸下,惨叫声中,十余骑连人带马被碾成肉泥。
    阴影里,杨再兴缓缓收弓,冷眼看著倖存的绿鍪军士卒疯逃。他抬手一挥,数十名披著草蓑的义军从岩缝中跃出,迅速收缴箭矢、割取首级。
    “把脑袋掛到前面树上。”杨再兴踩灭將熄的火把,“让刘猊知道——”
    “绿林的兄弟,还活著。”
    新聚的义军不足三百人,却都是血战中淬炼出的老卒。杨再兴將翟进的铁锤供在帐中,每日练兵前必以酒祭之。
    “绿鍪军有铁骑,我们有山。”他摊开一张兽皮地图,指尖划过伏牛山错综的沟壑,“刘猊的大营在龙门,粮道却要经此谷——”刀尖钉在一处狭窄隘口。
    赵林皱眉:“可那里有王霸的旧部把守,至少五百人。”
    杨再兴咧嘴一笑,从火堆抽出一根燃烧的柴薪:“你见过山火吗?”
    当夜,义军潜入隘口上风处。破晓前,火箭如流星雨落向谷中粮车。乾燥的秋季草木瞬间爆燃,火借风势吞噬整支輜重队。绿鍪军在烈焰中自相践踏,而崖顶的杨再兴冷眼俯瞰,直到焦臭味漫上鼻尖。
    “这才刚开始。”他转身没入晨雾。
    叛徒杨伟此刻正志得意满。因献凤牛山之功,刘猊赏他做了洛阳西城巡检使,每日带著亲兵勒索商旅。
    “翟进那老顽固的人头,可是换了我这身官袍。”他醉醺醺地踢翻供桌,泥塑神像轰然碎裂。
    突然,祠外亲兵的惨叫戛然而止。
    杨伟拔刀转身,只见月光从破窗斜照进来,映出来人手中那柄熟悉的狼牙铁锤——正是翟进的兵器!
    “认得这个吗?”杨再兴从阴影中走出,锤头拖地刮出一串火星。
    杨伟的酒瞬间醒了。他疯狂后退,却撞上不知何时封住大门的赵林。
    “杨將军饶命!我、我也是被逼——”
    铁锤呼啸而过,颅骨碎裂声混著脑浆溅上残破的神龕。杨再兴拎起滴血的脑袋,系在腰间。
    “第一个。”
    刘猊猛然掀翻案几,酒浆泼了跪地的哨兵一身:“三百人!就三百个残寇,烧了我军粮仓、截杀六批斥候,现在连杨伟都死了?!”
    帐下將领噤若寒蝉。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杨再兴的义军像山魈般神出鬼没:今天在伊水凿沉渡船,明日在邙山坟地伏击巡逻队,甚至將斩杀的金兵尸体摆成“血债血偿”四字。
    “调重甲骑!”刘猊咆哮,“把熊耳山每一寸土都翻过来!”
    他看不见,此刻营外某处山脊上,杨再兴正遥望这片灯火通明的军营。身后义军已增至五百人,新加入的儘是饱受偽齐欺压的矿工、佃农。
    “刘猊以为我们是丧家之犬?”杨再兴<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腰间杨伟的头颅,突然暴喝——“那便咬断他的喉咙!”
    夜梟惊飞,山风卷著誓言掠向洛阳城头。那里,偽齐的旗帜正在不安地抖动。
    巩义的寒风卷著纸钱灰烬在神道两侧翻滚,刘豫的龙輦停在哲宗陵寢前。这位偽齐皇帝披著金线蟒袍,手捻佛珠,眯眼望著被撬开的玄宫石门。
    “陛下,已按您的旨意——”工部尚书諂笑著捧起一只漆盒,“前宋哲宗皇帝的冠冕在此。”
    盒中,北宋哲宗的鎏金翼善冠沾满泥垢,珍珠串帘断裂散落。刘豫用指尖挑起冠冕,突然狂笑出声:“好!好!赵家天子如今也要在朕脚下称臣!”
    陵前,数千绿鍪军持炬而立,火光將盗掘的惨状照得如同白昼——玄宫內棺槨洞开,哲宗遗骨被胡乱堆在一旁,陪葬的玉册、金器尽数装箱。更远处,永泰陵、永昭陵同样遭劫,守陵的宋室遗老被铁链锁跪成排,有人已咬舌自尽。
    “传旨。”刘豫甩袖转身,“將这些尸骨运回汴京,朕要铸成跪金奴摆在宫门前!至於守陵人——”他瞥了眼血污斑斑的老者们,“全部阉割,送去大金新开的鞍山挖矿。”
    夜梟在松柏间厉啸,仿佛列祖列宗的悲鸣。
    张玘一拳砸在青石上,指节迸血:“刘豫这狗彘不如的东西!”身后数十名义军汉子同样双目赤红。他们本是北宋禁军残部,潜伏澠池山中多年。
    探子跪地泣报:“不止哲宗陵……连真宗、仁宗的陵寢都被刨了!绿鍪军用马拉遗骨,沿途百姓跪哭,有老者触柱而亡……”
    “杨再兴现在何处?”张玘突然抬头。
    “在洛阳南的锦屏山,据说已聚兵千人。”
    张玘解下腰间铜牌扔给副將:“我去寻他。你们立刻联络商丘——告诉赵立將军,偽齐自掘坟墓的时候到了!”
    当夜,一骑衝出山谷,马尾绑著从巩义拾回的残破龙袍,在月光下如血幡猎猎。
    杨再兴盯著案上那截从永裕陵抢回的帝王脛骨,沉默如铁。帐中火把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伤疤狰狞扭动。
    “刘豫想激怒宋廷?”他突然冷笑,“那老子便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怒!”
    张玘按住刀柄:“商丘赵立尚有精兵八千,若与我等合击偽齐漕运要道……”
    “不够。”杨再兴抓起脛骨重重敲在地图上,“要打就打七寸!”骨节戳中汴河与黄河交匯处的板渚仓——偽齐最大的粮储之地,守將正是盗陵元凶之一商元。
    帐外突然传来喧譁。赵林押进一个绿鍪军俘虏,那人裤腿还沾著巩义的黄土。杨再兴拎起他衣领:“你们怎么处置守陵人?”
    “阉、阉了送鞍山矿场……”俘虏刚说完,喉骨已被捏碎。
    杨再兴甩开尸体,扯过翟进留下的铁锤:“传令!全军戴孝,兵发板渚——我们要用偽齐的血,给先帝们洗冤!”
    孤城商丘府衙內,赵立展开一份染血的巩义陵图。这位从楚州血战突围的名將,此刻手背青筋暴起。
    “凌留守,看明白了吗?”他指向图上標记,“刘豫盗陵是为筹军餉攻仙人关一举灭宋,我们必须……”
    “咳咳……”大病未愈的凌唐佐突然剧烈咳嗽,帕上全是血沫,“杨再兴可信?”
    “他曾是岳太尉的人,杀了传旨割地的狗官才不得不回归绿林,忠义之心还是有的。”赵立抓起一把粟米撒在汴河沿线,“偽齐主力被杨再兴牵制在洛阳时,我们突袭亳州!断其归路!”
    窗外传来打更声——这是偽齐衙役在巡夜。凌唐佐忽然挣扎起身,从暗格取出一枚铜印:“持此物去见杨再兴……这是哲宗朝西军调兵印,或许……”
    话未说完,城外突然號炮震天!
    万五狂奔而入:“將军!绿鍪军押送近百名去势老者北上辽东,说是巩义守陵人!”
    赵立拔剑斩断案角:“传令左彬——现在就去劫囚!”
    秋雨滂沱中,杨再兴的义军像一群白影匍匐前进——人人额缠孝布,口衔短刀。远处粮仓灯火通明,商元正监督民夫搬运从皇陵掠来的金器。
    “记住。”杨再兴抹了把脸上雨水,“先烧东南角马厩,等救火锣响——”
    话音未落,仓墙突然传来梆子声!原来张玘的澠池义军已提前动手,箭楼哨兵喉插羽箭栽落。
    “杀!!”
    暴雨也浇不灭的烈火从粮囤窜起,杨再兴冲在最前,铁锤砸开仓门瞬间,二十架满载火油的驴车正被赵林驱入。偽齐守军惊恐地发现,这些“民夫”竟全是商丘派来的死士!
    商元提刀跃下城楼:“杨再兴!你——”
    铁锤迎头轰下,商元的铜盔凹进颅骨。杨再兴踩住他抽搐的躯体,扯过一袋皇陵出土的玉璧,连袋塞进商元裂开的嘴里:“给刘豫带句话——下次盗墓,记得给自己留个坑!”
    当夜,板渚大火映红半边天穹,汴河上漂满烧焦的粮船。而三百里外,左彬刚劈开的镣銬——那些白髮苍苍的守陵人跪地捧土,终於嚎啕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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