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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四章 金议铁道

    永乐十二年四月十八,金国燕京大兴府,北风冽冽未至,內廷已起惊雷。
    御极宫中,金主完顏吴乞买召十旗旗主入议,一封自南而来的密函平铺在朱红玉案之上,纸张已微微泛黄,乃两年多前正黑旗汉军大学士陆朝东所遗之报:“……据犬子闻报明国方氏妖女正带著明州中学童男童女在舟山不知名离岛研发一种名为『汽锅鸡』之术,使大船逆风而行。舟不凭帆,亦能破浪,非同寻常。概因船工食鸡而壮,似有异力可踏车船,闻之令人胆寒……”
    殿內一阵沉默,隨后爆发出一阵低声讥讽与鬨笑。
    完顏蒲家奴一拍扶手,髯须抖动,怒吼:“汽锅鸡?逆风靠餵鸡?是叫我们十旗全靠燉鸡进兵不成?我这两年,鸡吃得比马还多!”
    完顏银术可脸色铁青,道:“我镶红旗去年光是抚顺三州,每户奴户月供三鸡!如今说是鸡屁无用,全叫明狗骗去——这是何等笑话!”
    完顏宗翰眸中杀意如冰,將一根铁头马鞭抽得“啪”地一声,重重甩在堂下陆朝东的面上,鲜血飞溅。
    “你家那孽种胡言乱语也就罢了,你一介大学士,竟也不察笔误,误我军国两年大策?!”完顏宗翰怒声震殿,“逆风行舰,乃蒸汽传动,非靠鸡腿壮胆!你是蠢,还是卖国?!”
    陆朝东满脸血痕,颤颤作揖,口称:“奴才……奴才冤枉!当年那孽子口齿含糊,只说什么『蒸汽鸡』、『烧锅炉』,奴才听著像在说『汽锅鸡』,笔录时顺笔一写,便成了那样……谁知谁知……”
    他话未说完,完顏昌一脚踢翻玉案,怒吼如雷:“你把十旗当市井酒馆?顺笔一写?!你知错误一字,误军万里?!我镶蓝旗这两年还特立鸡屯,设养鸡科,结果如今连个屁也没飞出来!”
    完顏希尹冷眼旁观,待诸人怒骂渐歇,才冷冷开口:“更要命的是,这陆宏毅,早已不见踪影。据明州探子报,在明州中学榜外补录榜上,曾见其名,备註:第二批次录取於广州开南大学。此后,再无音讯。黏竿处再查不到任何联络纪录。”
    完顏撒离喝嗤声冷笑:“开南大学……这不是明狗新办的什么学堂吗?教的都是奇技淫巧、歪书邪道。他这是……投敌了!”
    眾旗主一阵惊怒交加,议殿气压如山压顶。完顏吴乞买未语,双手紧握玉椅把手,指节发白,久久不言。
    忽然,他缓缓起身,一字一顿道:“蒸汽舰、火车道、逆风航船,皆是天变。明国妖女,以器开国,以学立基,吾等若不改策,只怕再过五年,铁龙压境,兵马难行。”
    完顏宗辅低声附和:“天机不可误。此事,不可再靠奴才密报、妇人之言,应遣十旗子弟,假投学堂,潜习其术。”
    完顏吴乞买点头,望向完顏银术可道:“自镶红旗挑北高丽胡商三人,从东路入南明,名义留学,实为探秘其铁与火。粘罕,从正白旗调五百铁骑,巡边防海道,不得让明军铁舰深入析津海界。”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停留在陆朝东身上。
    “至於你……失察误国,纵是老臣,亦不可恕。拖下去,革爵发配速频路(乌苏里斯克),永不录用。”
    陆朝东面如死灰,两名军士將他拖出殿外,他口中只喃喃一句:“汽锅鸡……汽锅鸡……奴才真以为是补身之物啊……”
    完顏宗干冷笑一声:“补得是明人的气,亏得是我大金的命!”
    殿中眾人再无嬉笑,皆神色凝重,因他们知晓,这场来自铁与蒸汽的战爭,才刚刚开始。
    陆朝东已被拖出三刻钟,殿中无人言语,只有一片竹简与图纸翻动声响。金主完顏吴乞买面沉如水,目光凝视著铺展在面前的数幅绘图:一艘铁舰自海上破浪而行,烟囱浓烟直衝九霄,其下文字为:“沧海龙吟號,四千匹马力双缸蒸汽机,装甲厚四寸,重炮十门,可逆风行舟,每日行百海里。”
    旁边,是另一幅火车驶过铁桥的图样,上书:“行者號,蒸汽驱动铁轮列车,时速五十里,太平府(芜湖)至金陵两时辰可至。”
    这些图纸来自最新缴获的走私品,一名高丽商人私运而来的明国小学生课本和一份名为《自然基础》的教科书,竟被人从江州口岸转运北地,意外流入黏竿处之手。
    完顏昌垂手立於阶下,低声问:“都勃极烈,明人……竟已教孩童造船机?”
    完顏宗干嘆道:“他们的孩童,在学星图与化学,我等的童子,仍练绳索与骑射……”
    完顏吴乞买抬手止住眾言,转向殿外道:“宣谢福进殿。”
    片刻后,一名年约五旬的汉人工匠被两名亲军领入,衣袍虽整,双手满是烫伤与油渍,正是金工院首席技艺官、监督铜炮坊与火銃坊总负责——谢福。
    “谢福,你曾阅过明人教科书与蒸汽图纸,说说,我大金,能否仿製其铁舰火车?”
    谢福叩首,抬头低声回道:“若论理路,蒸汽机之理,老奴可解。內燃外膨,压强推活塞,转动飞轮,再以齿轮轴转为连杆动能,驱车驱舟……其原理,不难。”
    “那造得出否?”完顏宗翰眼神如剑。
    谢福长嘆一声:“原理虽明,然……实作艰难。”
    他起身,指向案上图纸道:“欲造此锅炉,需铆接铁壳,內外双层,气密不可泄,一漏即炸。其炉胆需抵压千斤之气,內壁光滑,外壳一体,缝隙不能逾髮丝。”
    “而吾大金所用锅炉,无非烧水铁缸,四处漏气,修修补补方能运用。铜铁淬炼不精,车床、磨具之精度远逊明国……”
    “我等造的火銃,需每枝手工打磨三月;而明人则似有一器可匠百铁,其火炮批量如织布。”
    “而其工匠已分职细明,铸者不磨,磨者不装,校者不试,试者不造。彼此接轨如水银泻地,非我等坊间之土匠可比。”
    殿中静默,眾人闻言面色更沉。
    完顏希尹冷声问:“汝是说,大金再十年,也难造出此物?”
    谢福低头道:“若无学制之变,器械之进,制度之修,则十年难追其三年之功。因非匠拙,而制不同;非人愚,而路异也。”
    完顏银术可怒道:“你这廝,莫非敬彼贱蛮?!”
    谢福赶忙叩首:“老奴不敢。只怕我等若再闭目塞听,终有一日,铁龙压境,兽甲难敌蒸烟。”
    完顏撒离喝道:“那就抢!杀进明州,把他那什么汽锅鸡堂一把火烧了!”
    眾人皆默。唯完顏宗弼,面无表情地冷声道:“杀得了一所学堂,杀不了一个时代。若明人之学可令十年一变,我等再岂能停於旧道?”
    十旗旗主环坐紫檀方桌两侧,桌上摆满各式图纸与报告卷册,其中一份厚重牛皮封面的卷册正赫然摊开,上书《明国铁道事略》。卷中夹带著数张细致画图:上海环城轨道、金陵-太平府城际铁路、火车站车票模本、以及一份以朱墨批改的《明国技用初等化学》教本。
    完顏吴乞买合上卷册,神情复杂。
    “昔年刘裕起江南,北伐中原,终不得久。南人终归马少力弱、兵乏粮断……此乃古今铁律。”他用指节叩了叩案桌,“但现在呢?他们有铁马、铁车、铁道……不用牛马,也可日行数百里、载人载物。”
    他抬眼望向诸位旗主,声音低沉:“南北强弱之势,或將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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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顏希尹冷静地翻阅一份来自上海的间谍报告,语气如寒刃:“据黏竿处与地藏会双重线人查核,上海之环城马车轨道,全长三十二里,已通十二个站点。四马一车,一日可往返六趟,挤载百人不减速。且票价低廉,一文即可乘一站。平民百姓多有受惠。”
    “另外,所谓木轮铁马,即人力两轮车,其链条传动巧妙,时速不下十里;铁牛则是三轮载物之车,拉货百斤轻鬆自如。市井百姓,日常趲行或赶集,全靠此等物事。”
    “南人不再困於畜力之限,既可轻骑疾行,又可重运輜重,其整体机动力,已非数年前可比。”
    完顏宗翰眉头深锁,冷冷吐出一句:“空言耳!铁之为物,不得用以铸刀剑、备甲冑,却铺於地上任车轮辗压,岂不奢靡至极?就这点铁,够我铁骑三千,披重甲战明军十回!”
    “你那三千铁骑,能跑过火车么?”完顏银术可冷嘲一声,手指一指那份报告:“你可知那『行者號』一日可来回金陵、太平,百里路不过两时辰!我大金铁骑快者日行百五十,且需三日养息,哪里追得上这等妖车?”
    完顏宗翰冷哼一声,未答。
    完顏希尹拍案道:“不仅如此,此事不止在战场。各城间通火车道,粮秣、铁器、兵丁、工匠可迅速移动。吾等即使火器仿得一样,运不过去也无用!”
    他翻出另一份化学书影印本与明国《梅岑钢铁厂操作手册》,递向完顏吴乞买:“我建议:以国力之本计,非先求马匹、兵甲,而应先追铁之源。明国之炉,可日出百石熟铁,三天出百吨钢材,皆因其炉口温度可化铁为水,高风鼓火,连续投矿而不熄。”
    “此种高炉技术,胜我等坊间坩堝十倍不止。”
    完顏吴乞买点头,转向谢福:“你怎看?”
    谢福低首作揖:“老奴所见相同。今之明国,铁非珍宝,而是粮草、是兵器、是道路、是轮轴。若我等不早日自建高炉,终將被其铁流压境。”
    完顏宗干沉声道:“但铁矿有限,若我辈分铁以铺道,兵甲何来?设施未立,道路何依?”
    这时,完顏宗翰忽道:“若真建铁轨,可先由燕京通大名府。平原广袤、路直地稳,可试马车之效,再议火车。”
    完顏银术可冷笑道:“只怕等你议完,明人铁轨都铺到黄河边了。”
    完顏吴乞买拍案断言:“朕意已决。谢福,著你自即日起,於幽燕、太行之间觅矿修炉;调匠百人入燕京东郊,筹建第一条『平车铁道』,自京师通大名,全长五百七十里。初期用铁马拉车,验道可行与否。”
    “若成,则扩展至济南、洛阳。若不成,也算我大金试过一次『天路之机』。”
    眾人肃然,气氛凝重。
    完顏吴乞买环视诸位旗主,一字一顿道:“昔日大汉能塞北驰骋,因有马者千万。今我等不及明人铁马、铁路,不因血性不如,实因產能不及。欲战之国,先战於技。欲存之族,必存於道。”
    “——不会炼铁者,不足以天下爭雄。”
    是日夜后,金国上下,四处张榜:“钦命大金皇詔:设燕京铁政司、工技学坊、铁道总院。凡能识图绘、解工艺、通算学者,不论族別、身份、出身,一律拔擢入馆为学。”
    诸旗主刚听完完顏吴乞买的詔令,正议论燕京至大名府铁道铺设事宜,气氛较之先前沉重已有缓和。
    完顏银术可低声自语:“铺铁轨……铺到黄河也未尝不可,但真要把好钢这样压到地上,还真让人心疼。”
    完顏昌接口道:“俺小时候在松花江上出溜滑(滑冰),只用两块铁片绑在脚上,一抹而过,飞得比狗还快。要是能让战车也那样溜著走……倒还真有点意思。”
    “嘿,那是冰上。”完顏宗干大笑,“这地上铺铁跑,你们忘了以前拴过的那几架『犁地车』,套牛走得慢死了,换成铁轨,人力马力效率翻倍。这点俺是信的。可——”
    他语气一转:“可惜得是铁。俺算了算,一里两道轨,还不算岔路、补料,至少得十万斤铁吧?”
    谢福点头:“差不离。若要达火车通行之標准,需选高碳熟铁,每段一丈三尺,搭扣紧密,再加铁钉固定枕木……”
    “太奢侈了,太奢侈了。”完顏宗翰摇头,“俺寧可这些铁链成骑兵的重甲、鉤镰长枪,也不想给这些『木头车』当脚。”
    就在气氛又要转冷时,一旁的韩资正忽然开口,慢条斯理地说:“诸位主子所忧,皆为国本之虑。然奴才倒想提醒一点——”
    他从袖中取出一折文书,是从间谍手中得来的《永乐十年土木徵收条例》节本,摊开道:“明国修铁道,需向沿线地主购地,补偿银钞二十贯一亩,或以工股折抵。而凡遇阻拦者,则经由地方选举出的议会仲裁,耗时颇长,动輒月余,且时有乡绅抗议、平民聚集阻工。”
    “仅金陵至太平府一段,据报,补偿款项已逾三十万贯银钞。”
    完顏蒲家奴冷哼一声:“原来他们铺道铺得慢,竟是被自己百姓绊了脚。”
    韩资正含笑道:“正是。明国虽富,然其政体讲究『民意』,故凡工程之举,皆须『合眾议、得公允』。修条路都要与数百乡民爭来爭去,效率自低。”
    “但大金——”他將文册轻轻闔上,语气一转,“我大金旗人主天下,地者谁之地?人者谁之人?皆我所属,岂容其下人胆敢抗命?”
    此言一出,引得眾旗主一阵朗笑。
    完顏宗干哈哈大笑,拍桌道:“说得好!俺旗下三千户,从井陘山口到大名府脚下,牛马地田都是俺的。俺说哪块田让路,谁敢不让?”
    “若他们敢出来阻工——”完顏希尹笑意冷峻,“那就让他们晓得『主与奴』的分別。”
    完顏银术可也笑道:“明国讲民情,咱们讲军令。他们花三十万贯买民地,我们只要旗令一下,土地、劳力、木材、石块,一应齐到。”
    “別说土地了,就连那些人,也是咱的財產!”
    “嘿,这可真是咱们的优势啊!”完顏宗辅大声附和,“俺们修铁道,不比南蛮子,动不动就要什么『签字公示』,还得搞什么『諮询会』、『民选代表』,笑话!”
    完顏宗弼也道:“这事啊,说到底——就一个字,快!俺们要快过他们,铁路一修通,北地物资、人马、兵器,全都能快人一步集结。再说,大名府是通向中原的枢纽,一条铁路通那儿,日后战明便捷十倍。”
    完顏吴乞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议甚合朕意。”
    他站起身来,手拈地图上的红线,自燕京至大名府轻轻划过:“就按此线走,无论耕地山林,一律从命。谁敢言阻——问旗法。”
    “此外,命韩资正草擬铁政令,设『铁道都总馆』,由大宗正府监督,各旗出资出工,六月开工,冬日前铺设百里,以观成效。”
    “若大金真能驾铁而行——”
    他语气一顿,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眼神如钢铁之光:“朕要让南蛮知道,铁道不是他们独享的神器,而是朕——大金天可汗的战车之路!”
    眾旗主齐声应诺,屋外风声萧萧,似也替这场北国的铁意初动低声唱和。
    而大金国的第一条铁道,便在这份焦虑与急切中,缓缓铺设於华北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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