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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邕州,山雾縹緲,云蒸霞蔚。
左江、右江两岸的山寨坞堡在层叠翠峰之间若隱若现。自秦汉以来,这片地带一直由土司割据,代代世袭,实则王土私有、律令不行。此地的黄氏与儂氏两族,世居山川,依仗千年旧习,对大明新政置若罔闻,甚至联合排拒税吏、攻杀女学教师,对外高呼:“誓死不奉妇人之政令!”
他们尚不知,一场比律法还无声、比铁骑更冷酷的风暴,正悄然来临。
夜半子时,一支百余人的队伍自右江逆流而上,沿著旧宋年修筑的山径缓缓进入黄氏地盘。他们身著破布,头戴竹笠,言语中夹杂交趾土语,动作敏捷,眼神却异常冷静。为首之人,正是昔日横扫岭南的越军悍將——杜英武。
他此番奉命来袭,並非为战,而是“做贼”。
越军山地精锐分三路化装为“交趾流匪”,由儂、芒旧部带路,一路自右江渗入黄氏山寨,另一路翻山穿林进儂氏腹地。第三路则潜伏在邕州外围,以接应为职。
黄氏大寨名曰“黄溪堡”,据山临水,寨门高悬五丈,以楠木为梁、石为基,壁垒森严,歷来攻守之地。
但这夜,山门之下无战鼓、无角声,只有一缕青烟在夜色中飘起。
“快。”杜英武低声一喝,两名芒族老卒持火折自林间小径潜入后山樵道,一炷香后,寨后厢房轰然起火,烟尘四起。守卫大乱,冲向火场扑救之际,寨门悄然开了一线。
山民出身的儂族士卒如山猫般窜入,动作如影如幻,不发一声。继而数支利箭从林中射出,绳索飞甩之间,黄氏世子黄思敬与其家將十数人已被捆得如糉。
“你们是何人!”黄思敬惊呼。
“你们不是说,交趾乱匪会北上山地?”杜英武微笑,摘下面巾,“这不就来了?”
没等黄思敬再言,一柄短刃已架在他脖子上。
“不杀你,只带你走一趟。”杜英武说完,缚人者抽刀,挑断寨中报信铜钟绳索。下一瞬,號角声响,越军如潮水退去,只留下烈火熊熊的黄氏祖堂与满寨惊魂。
另一边,儂氏寨內仍沉浸在春祭余庆中,老寨主儂德宏刚刚接见完两名自南丹州来的密使,討论“联盟抗税”大计。酒未尽,火未熄,一队黑影便从地下酒窖破墙而入。
“有鬼——”一名僕役惊叫,下一刻便被越军一记肘击打昏。儂德宏猛然拔刀,但对方明显熟悉寨內构造,先封武库、后控马棚,再制住老寨主本人,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儂氏寨已被控於鼓掌之间。
儂氏族谱、祠堂、契约帐册皆被焚毁,数十名中坚子弟被绑上马车带走,只留下一地狼藉与满寨惊恐。
三日后,琼州收到密信。方梦华展信而阅,嘴角微挑:“黄氏、儂氏……已无拒令之力。”
李纲读罢,苦笑一声:“这笔帐……他日如何解释?”
“他们不是说,妇人之政无人畏惧吗?”方梦华轻声道,“那就先让他们学会惧怕,再学会服从,最后……也许会学会尊敬。”
远山不语,岭南依旧春寒料峭,而第一场清剿土司的暗战,已经让山中那千年未动的沈层,颤了一颤。
宜州之西,南丹山峦间,莫氏土司的大寨正沉浸在春季锡矿祭典的余烬中。
南丹莫氏,自五代十国以来割据此地,名义上奉中朝为宗主,实则独立王侯,自封“丹阳郡王”,掌控金银铜铁诸矿脉、贸易要衝、水陆驛道。与宋朝羈縻时期不同,对大明新政之《田税法》与《矿產徵令》尤为敌视。自粤南国事定后,莫氏与盘瑶、冯氏等土司密会数次,暗中遣人联络西南边地的“金齿”诸部,图谋联兵自立。
他们以为方梦华会在淮南与金国对峙、无暇顾此。却不知,一场山林幽灵般的猎杀,已悄然逼近。
“这次动得更乾净一点,”杜英武在山巔小营举目北望,“南丹不比左右江,是盘龙之地。要的是『拔根』,不是敲山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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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他同行的,是经过筛选的八百名越军山地精锐,皆曾参与蛮里山僚、谅山、清化山源一带的巷战与山战,能潜、能行、能杀。另有数十名儂族与僮族嚮导装作走商队,先期进入南丹县,查明莫氏坞堡布防与祠堂藏匿。
入夜后,杜英武披上黑氅,率主力从西南林道绕入,直扑南丹坞堡后门。
这一夜,南丹莫氏正於祠堂祭拜“土司始祖”莫钦文,家主莫隆升身著鎧甲,高坐主位,眉宇间透著一丝与日具增的焦躁。他知朝廷正在密谋施压,却未料手段会如此隱秘。
直到他听见第二重鼓响——不是寨中所设报更之鼓,而是某种有节奏、有距离的低沉鼓点,自林间传来,似有千蹄齐踏。
“敌袭!”护寨军呼声响起,但一切为时已晚。
前寨石门刚刚关闭,后寨木楼已在火光中炸开。越军士卒从祠堂后方窜出,一手火油、一手弩机,先攻莫氏铁库与族谱室,后制住寨主家眷,十余名主脉子弟皆未能逃脱。
莫隆升奋力带护卫衝出,但途中被儂族士兵以拐击拐倒,反绑在祖宗牌位之下。杜英武亲自走入祠堂,提火炬投向屋檐:“南丹今日,归顺或焚亡,莫氏自选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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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隆升眼睁睁看著先祖灵位在火中崩塌,目赤如血,厉声吼道:“你们不是朝廷兵!你们是盗贼!是乱匪!”
杜英武冷笑:“正是你们口中『交趾流匪』,特来问候。”
天明时分,整个南丹坞堡已成焦土。莫氏主脉被俘,金银铁铜具被封存,矿工四散,寨民惊惧。
杜英武並未留驻,而是让士卒留下几具“交趾流匪”的尸首於山径上,又派儂族妇女假作受难逃民前往桂州通报。整场袭击被包装成一次山地乱匪袭寨,无从查证其来源。
而大明朝廷同日颁下一道《南丹諭示》:南丹原属莫氏土司自动请罢世袭,迁居南海道,今由当地民选乡绅自治,归广西议会所属。矿產一体交由地方工务司管理,利润按比例反哺本地教育与道路建设。
外界眼中,一场“土司自请让政”的文明转型彷佛和平顺利完成。
李纲阅完南丹事报,嘆息:“真乃暗度陈仓之术。”
方梦华手持諭旨副本,语气平静:“这是山中之法,用山中之人解山中之结。”
她轻声念道:“……今日既已破其根,明日再育百姓心。”
南丹之火,映红了整片岭西的山川,也照进了千年不动的奴隶山寨心中一缕惊惧的光。
融州地界,峰峦叠嶂,山道曲折如蛇,瑶族自古盘踞其间,信奉盘瓠图腾,自称“盘瓠之裔”。此地土司乃盘姓,世袭“瑶王”之位,分封各支瑶寨,兼有苗、侗杂居。由於地形险峻、官道不通,歷代中原王朝对此处皆“羈縻而不治”。
新政实行以来,盘氏土司从未表態,却暗中鼓动村寨拒学拒税,將明廷开办的学塾烧为灰烬,税吏掳作奴僕,甚至將由广西议会派遣的女教员“献给山神”。
他们坚信,只要与周边苗、侗寨齐心,重启“大南蛮盟誓”,便可再造一个“自古以来不臣中华”的山中天国。
然而,火焰与血的风暴已悄然逼近。
“融山这片地形比南丹更野,更混。”
杜英武披一件瑶族土布黑衣,腰间繫著象牙短刀与绣线腰带,与其队伍一样,已彻底换装,宛如本地瑶民。他们在儂族嚮导的带领下翻越旧道,辗转而来。
这一次,他不打算速战速决,而是让这支被称作“山狐营”的游击部队,像幽灵一样潜伏山林、袭扰寨落,製造恐慌、分化族群,摧毁盘氏的控制力。
第一战,是盘瑶主寨之一——大龙寨。
夜半时分,大龙寨响起急促的牛角號声。寨口火光骤起,三处粮仓几乎同时爆炸,数十间木屋起火。瑶族族老惊慌失措,命人击鼓召集青壮,却在山道口被伏兵乱箭射杀。
袭击者用瑶话高呼:“寨主私藏宋朝金符,勾结中原官军,欲献寨於官家,泄我盘瓠祖灵天机!”
“瑶人当归山,不为官奴!”
这番话是杜英武故意安排人喊出的,用瑶话混杂苗语吶喊,使各寨混淆视听,互生嫌疑。
接连数日,“山狐营”化整为零,在盘氏势力下的十三座大寨中流窜作案:焚烧粮仓、刺杀头目、放出假文书、收买族中年轻武勇者,甚至假冒盘氏使者游说分寨谋反。
苗、侗等族寨原本就与瑶人有恩怨,被刻意挑拨下更是群情激愤,有的寨直接出兵自保,有的乾脆起兵反攻大寨。
盘瑶主寨內,盘奉远土司满眼血丝,一连数夜无眠。他抓著几名俘虏的头颅怒吼:“这些真是交趾蛮子?怎会如此熟我山道?!”
无人能答。
此时南丹传来风声:莫氏已被“匪人”灭寨,全族俘虏送往琼州;左右江黄儂二家失联已久,生死未卜。
一时间,整个融山震动,盘姓上下开始动摇。少数支脉已暗中遣人与广西议会接洽,谋求“就地自治”、弃盘自保。
而大明中央则“闻讯震惊”,国会开会商议后派出“三桂特遣监察团”赴融山查证。
就在调查团將至之前,盘奉远突然上书广西议会,声称愿“退让寨主之位,由民选长老共治”,所有山寨愿意归顺,奉法纳税,並请大明颁赐瑶王坟地、祠堂碑文,表明忠诚。
广西议会象徵性派兵入山,接收寨口关隘,宣称“土司转轨顺利实现,融山自治成功迈出第一步”。
方梦华批覆:“山林之民,非不能教,唯教之道不同耳。”
李纲在书信中回道:“手段非常,然其心仁厚。以游击为兵,以人心为刃,观之如棋。”
至此,广南西路八成以上山地土司权力瓦解,唯剩桂北盘瑶与南方冯氏、陈氏土司尚存抵抗。
但瑶山一夜火光,已足以照见未来的路:一条从山林蛮地到地方自治的险途,必须以刀火破旧,方能开新。
而“山狐营”仍在路上——披著土匪皮,行著大明命,搅乱山中旧梦,刺破千年幽灵。
第八百五十章 第八五〇章:广西越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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