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溪陆府上下乱成一团,僕役们来回奔走,將一箱箱金银细软抬上马车,库房里的书籍、器皿、田契、旧物全都被翻了出来,或变卖、或打包。
陆贺站在中堂,眉头紧锁,他的面前站著几名来自明海商会的抚州代表,他们手里拿著刚签好的契约,见他脸色不善,仍是笑容可掬地说道:“陆老爷放心,您这些田契我们都是按市价收购的,真金白银已经兑付清楚,绝无拖欠。”
陆贺点了点头,接过契约,心里五味杂陈。这些祖辈传下的良田,曾经是陆家立足金溪的根本,如今却换成了沉甸甸的黄金。从此陆家再不是金溪大户,而是流落海外的开拓者。
他强压下心头的悵然,转身对著身旁的家人们道:“速去收拾,一刻也不得耽误!”
大夫人、二夫人相视一眼,皆是愁眉不展,但也不敢违抗。家奴们连忙去张罗,一时间陆府人喊马嘶,好似一座即將倾塌的大宅。
天井之中,十四岁的陆九思站在廊下,眼见家中热闹喧囂,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刚从吉州岳家军营地回来,带回来的却是毫无希望的消息。
“岳家军並不打算南下,他们要与方妖女一道北伐金贼。”
他拳头紧握,心里憋著一股愤懣。他以为岳飞身为宋將,定然痛恨妖女篡国,会愿意趁机夺回江西,结果对方却根本不接话,甚至隱隱有些不耐烦。
“大哥,你愁什么?”
旁边,十二岁的陆九敘拉著十岁的陆九皋,两人满脸兴奋,围著家里的搬迁队伍跑来跑去,一点也没有离乡的愁绪,反而把这当成了一场盛大的旅行。
“你们不懂!”陆九思冷冷回了一句,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地关上门。
院中,小小的陆九韶才刚满一岁,依旧安安稳稳地躺在摇篮里酣睡,丝毫不受这场变故的影响。
与此同时,陆家派出的商队已经赶往明州,在海商的协助下,採购了大量的南迁物资——耕牛、铁器、种子、粮食、布匹,甚至还订购了一批新式的火銃与鎧甲,以备不测。
陆贺深知,他们即將前往的陆宋岛,虽是封地,但仍是荒蛮之地,若无军备防身,怕是连登陆都成问题。
陆贺站在院门口,看著陆家祖宅最后一眼。
这是陆家六代人的根基,如今却要拱手让人。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挥袖,沉声道:
“走吧,去明州!”
陆府上下一片哀戚,但马车仍是缓缓驶离,消失在金溪的晨雾之中。
永乐十年二月十二,明州港口晨雾初散,海潮拍打著码头,一支规模庞大的迁徙车队正陆续抵达。数百辆满载家財的马车、驮运輜重的骡队,以及三千余名陆家的佃户长工,匯聚在港口,场面蔚为壮观。
海风夹杂著淡淡的盐腥味,吹拂著明州港口。这里一向是南来北往商贾云集之地,但今日的气氛却与往常不同。码头上聚集著两支大规模的车队,成千上万的百姓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竟比昔日更显热闹。
陆贺站在马车上,看著辽阔的港口,心绪难平。大明治下的明州繁华依旧,然而他今日在此,不是为求功名富贵,而是准备踏上南渡之途。
陆贺翻身下轿,环顾四周。他的队伍刚刚抵达,却发现码头上早已有另一批人马整装待发。
“老爷,您快看!”陆家管事陆忠指向前方。
陆贺顺著手指望去,只见另一支庞大的队伍已在码头集结,同样是车马成群,百姓熙攘,显然也是一批即將远行的人马。他心头一紧,隨即目光一凛,顿时瞳孔一缩——那位身著儒衫、眉头紧锁的中年士人,竟是昔日的旧识,徽州理学名士朱松!
朱松,本是徽州士林领袖,理学正统的坚守者,与陆贺同道中人。江南西路尚未陷落时,朱松赴任尤溪县尉的路上做客金溪陆府时两人共议“正道”,痛斥方妖女篡国乱政。然而,此时此刻,他们竟在这明州港口相遇,显然朱松也不得不走上相似的道路。
朱松也在人群中看见了陆贺,脸色微微一变,隨即快步迎上,拱手道:“陆兄,竟在此处相逢。”
陆贺回礼,语气复杂:“朱兄,看来你我终究是同路人了。”
朱松苦笑一声,嘆道:“陆兄何出此言?我等乃圣贤门徒,忠於宋室,怎会与妖女同流?”
陆贺微微一哂,道:“既如此,朱兄又为何在此?”
原来,朱松早在福建尤溪便筹划煽动百姓起事,反对大明的『乱政』,企图恢復宋朝纲纪。然而,他的行动被闽浙总督吕师囊提前察觉,所幸吕师囊並未大肆屠戮,而是按照方梦华的『预案』,让朱松一党自行决定是投奔江陵,还是南渡出海。
朱松最终选择了后者,遂带著门生故旧及数千愿意追隨他的佃户,辗转来到明州,准备渡海前往南海道。
朱松脸色一僵,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吾在尤溪勉力而行,试图聚士抗暴,然天命不佑,终究事败。吕信陵遣人告知,若愿南迁,可获舟船南渡,若欲北归,则自行往投江陵。然今日江陵朝堂,理学话语权已被杨时及其门徒把持,何尝容得下我等?”
陆贺微微頷首,心下瞭然。朱松在尤溪筹谋反抗,想必是想拉拢地方士绅,煽动百姓反对新政,可惜吕师囊早有准备,不仅迅速镇压,还按照方梦华的“守旧派安置方案”,將其驱逐至明州,给予两条路——要么去南宋,要么南渡。
陆贺低声道:“朱兄不愿北去,想必是看穿了南宋之虚。”
朱松长嘆道:“国事如斯,宋廷已非我等立身之地。只盼能寻得一方净土,依古法立规矩,以存儒家之道统。原以为吾辈能重振宋纲,教化百姓,不想今日却成流民,远走蛮荒。”
陆贺听后微微一笑,道:“若如此,何不与陆某同行?吾已得晏刑部允诺,將於吕宋岛立一新国,岛名『陆宋』,可行吾道,定吾法,五十年內金陵不闻不问。”
朱松闻言,心中大动,连忙追问细节。陆贺便將自己与晏广孝的对话细细道来,朱松听后,沉吟良久,最终目光一凝,沉声道:“既然大明愿予吾等一方天地,吾等便当珍惜。”
陆贺点头,两人对视,心照不宣。明州港口仍旧人头攒动。港湾里停泊著数十艘大明海军的战船与海商的福船,船工们忙碌地装载粮秣、耕牛、种子,还有铁器、织物、陶器等日用品——这支庞大的船队,即將载著陆、朱两家以及他们的追隨者远赴南洋。
陆贺站在码头边,望著海天一色的景象,心绪复杂。他这一生苦读圣贤之书,原以为能在华夏大地上践行理学之道,如今却要南渡海外,去做一个“开国之主”——这到底是天命,还是天弃?
正思索间,朱鬆缓步走来,拱手道:“陆兄可有定计?南洋广袤,吾等应先择地而立。”
陆贺回过神来,皱眉道:“吾原欲直抵陆宋岛北端,依山面海,自建家邦。朱兄呢?”
朱松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海图——那是明海商会所绘製的东南海域详图,上面標註著明州、东海道(台湾)、吕宋、南洋群岛等地。朱松指著吕宋岛以北的两片岛屿(今菲律宾巴丹群岛和巴拉延群岛)说道:“吾已选定此地,命之为『朱士群岛』,海峡则为『朱士海峡』。”
陆贺凝神一看,只见朱士群岛南接陆宋岛,北邻东海道,方圆五百里,位置极为关键——既可藉助明海商会的补给港口,確保船只通行,又能与东海道的高雄市互通有无,朝发暮至,不至於如南洋诸岛一般孤悬海外,困守荒野。
“此地距离中土不远,亦无南洋之瘴癘之患。”朱松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日后若有变故,此处可为退路。”
陆贺目光一闪,沉吟道:“朱兄此言何意?”
朱松微微一笑,未作解释,只是缓缓说道:“吾与陆兄志同道合,此去南洋,当互为依靠。”
陆贺盯著海图,半晌才点头道:“善。”
在明州海军都司的协调下,朱松的船队与陆贺的队伍合流,两支庞大的家族势力达成共识:陆家前往吕宋岛北端,建立『陆宋』,採取封建体制,以宗法家族为核心治理领地,完全恢復理学士族统治的旧制;朱家在朱士群岛定居,控制海峡商路,与东海道往来密切,同时负责物资转运与海商交易;两家互为唇齿,陆宋提供人力、耕牛、种子,朱士群岛负责海上补给、商贸,共同建立南洋理学士族的势力圈。
二月十五,明州港口风平浪静,数十艘大船迎风待发。陆贺站在甲板上,回望故土,心中百感交集。他的家族、他的祖业、他的学问,终究被大明的新政所摒弃,如今,他要去海外另立乾坤。
朱松则神色淡然,似乎早已看透大势。他抚须而笑,对陆贺说道:“陆兄,吾等今日所行,非亡命,乃开疆拓土。五十年后,大明若仍昌盛,则吾等亦有一席之地;若其衰,则吾等或能东山再起。”
陆贺闻言,目光深邃,缓缓点头。
海潮依旧翻涌,船队已在港口整备待发。陆贺、朱松两支队伍合流,数千人的队伍將在数日內启程,他们將乘大明海军的舰船,前往吕宋岛,建立属於他们的旧秩序。
隨著一声號角,船帆高扬,庞大的舰队缓缓驶离港口,逐渐消失在茫茫东海之上……
第七百二十四章 理学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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