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只有偶尔被风吹开的罅隙,才洒下微弱的光辉。史斌勒住战马,回头望了一眼疲惫的队伍,低声道:“再走一段,前面有个废弃的矿窑,咱们得躲一躲。”
少华山义军在曲端大举剿灭陕西绿林时,趁乱向北撤退,终於在数日前穿过黄河,抵达金国控制下的河东南路。然而,金人已经在此地推行剃髮易服,凡是宋人装束者,皆会被严密盘查。
史斌、杨再兴、高嫻虽早已换上当地的皮裘、毡帽,混跡於商旅之间,但义军眾多,难免有人不习惯金人的打扮,行走之间露出破绽。沿途已有几次惊险,昨夜更是在河中府(今山西永济)附近遭遇金兵盘查,一名弟兄因未及时用头巾藏好额发,被当场认出,拼死反抗后战死。
“大当家,不能再拖了。”杨再兴靠近一步,低声催促,“咱们人多,目標太大,万一前面有金军哨卡,避无可避。”
“洒家明白。”史斌咬牙道,“但弟兄们已经连走三天,若不歇一歇,撑不到中条山。”
中条山,太行余脉,自古以来便是兵家避难之地。如今,李彦仙部盘踞其中,游击金军,少华山义军唯有与他们会合,才有生机。
半个时辰后,队伍悄无声息地进入废弃矿窑。这里本是旧日宋人采铜之地,金人占领后,或因矿脉枯竭,或因战乱人力不足,已然荒废。黑黝黝的矿洞深处,一些野狼的尸骸散落,空气中瀰漫著腐臭气息。
高嫻点燃一根火摺子,蹙眉道:“此地怕是有毒瘴,不能久留。”
“明日天亮就走。”史斌嘆道,“但愿今晚不要再出岔子。”
眾人就地而眠,不多时,寂静的洞窟中,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然而,杨再兴警觉未减,仍倚靠在洞口,一手握紧刀柄,一手搭在弓上。
他总觉得,今晚不会平静。
午夜时分,远方忽然传来犬吠之声,紧接著,是低沉的马蹄声。
杨再兴猛然睁开双眼,瞬间拍醒史斌。
“金狗来了!”
史斌立刻翻身而起,低声喝道:“快叫醒弟兄们,准备撤!”
洞穴內顿时陷入短暂的混乱,义军们纷纷起身,拔刀握弓。然而,金国游骑已经逼近,火把的光亮在矿洞口映出数十骑兵的影子,为首谋克详稳高声喝道:
“里面的宋人,滚出来受降!否则格杀勿论!”
对方果然发现了他们的踪跡!
“不能恋战!”史斌低吼,“先杀出去!”
高嫻不待命令,已然弯弓搭箭,“嗖”地一声,一名金兵应声倒地。紧接著,她飞身而出,一刀劈翻另一人。
“杀出去!”史斌率先衝杀,义军紧隨其后,矿洞口瞬间爆发出激烈的搏杀!
这一战,他们或生,或死。但无论如何,必须衝出包围,前往中条山!
数日后,芮城县西南的一个小山村,炊烟裊裊,鸡犬相闻,仿佛与外界的战乱无关。
史斌、杨再兴、高嫻带著少华山义军,在这里已藏身两日。村民们淳朴善良,见他们身上带伤,衣衫襤褸,误以为是李彦仙的义军,便主动相助,拿出自家炊饼、山货款待。
“几位英雄,这几日怕是累坏了,今日宰了只羊,大家吃个痛快。”村长刘老爹乐呵呵地说道。
“多谢老人家。”史斌抱拳道谢,心里却暗自盘算:虽得以喘息,但不可久留,明日天亮便得上路。
杨再兴撕下一块羊肉,低声对史斌道:“大当家,咱们还是得儘快走,这村子离芮城县不远,金狗的探子要是察觉,怕是会连累乡亲们。”
史斌点头:“明日一早就走。”
然而,他们並不知道,一场祸事,已经悄然降临。
就在少华山好汉们享受短暂喘息的时候,村中猎户刘老吉刚从芮城县回来。
刘老吉常年进山打猎,与城中皮货商有些来往。这日,他如往常一般去县城卖山货,却在县衙门口看到了一张新贴的通缉告示——
“缉捕潜入本县的髪匪,一经发现窝藏,连坐全村,斩立决!凡告发者,赏银五十两!”
告示下还附著几人的画像,虽然画工粗劣,但他一眼便认出——那鬍鬚浓密有纹身画龙的、那身材魁梧的妇人,不就是这几天住在村里的“客人”吗?
刘老吉猛然一惊,额头冷汗直冒。
若被金军发现,他们窝藏髮匪,整个村子都要陪葬!
他匆匆买了些盐和乾货,佯装镇定地离开县城,心里却已盘算好——为了保全全村,只能舍了这几个人。
夜幕降临,刘老吉借著送酒的名义,偷偷溜出了村子,向不远处的金兵驻地而去……
夜已深,篝火摇曳,义军们养精蓄锐,准备次日赶路。
忽然,远方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咚……咚……咚……
史斌睁开眼,侧耳倾听,脸色陡然一变。
杨再兴也警觉地坐起身来,低声道:“不好,有骑兵!”
几乎同时,村口传来一阵呵斥声:“快搜!有几个髮匪藏在村里,一个都不能放过!”
“金狗来了!”高嫻低喝。
史斌一把抄起刀,沉声道:“不好,咱们被人出卖了!”
村子四周燃起火把,金兵已封锁了出路,手持长枪、弓弩,將村民驱赶到一起,带队的谋克大声喝道:
“李彦仙的余孽,已经有人告发你们!现在束手就擒,还能留个全尸,否则——全村人都得陪葬!”
村民们一片譁然,刘老爹急得直跪地磕头:“军爷,冤枉啊!俺们只是好心收留过路的乡亲,不知他们是……”
谋克详稳冷笑:“你们敢窝藏髮匪,还敢狡辩?来人,把所有人捆起来,待天亮后问斩!”
史斌咬牙,眼见村民无辜受累,心中怒火翻腾。但眼下若束手就擒,大家都要死!
“杀出去!”他低吼一声,率先跃出暗处,一刀劈翻一名金兵。
高嫻紧隨其后,弯弓搭箭,一箭穿透一名巴牙喇甲兵的咽喉,喝道:“弟兄们,杀!”
义军们纷纷拔刀衝杀,村口顿时陷入混乱。金兵虽有准备,但没想到义军如此悍勇,短短片刻,已有十余人倒地。
“弓箭手,上!”谋克详稳怒吼,身后金兵举弓便射,箭雨破空而至。
史斌侧身闪过,回身一刀,削掉一名金兵的半个肩膀,血溅三尺。
高嫻挥舞双刀,护著几名受伤的义军突围,喝道:“快走!不能恋战!”
夜色下,山村被战火吞噬,焦木燃烧的气味混杂著血腥,呛人慾呕。倒伏的尸体横陈村口,金兵的尸首遍地,村民的哭喊迴荡在夜空之中。
杨再兴浑身浴血,左肩中了一箭,却依旧如疯虎一般狂战,直到最后一个金兵被他亲手撕碎,他才喘著粗气站在尸堆上,眼中依旧泛著野兽般的光。
史斌手握滴血的钢刀,站在村口,双眼赤红,冷冷扫视著眼前蜷缩在墙角的村民。
“你们……出卖我们!”他低沉的嗓音中带著滔天的愤怒,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
一旁的高嫻还未反应过来,史斌已然提刀冲向那些蜷缩著的村民!
“杀!!”
刀光一闪,最前面的两个男子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他一刀削下了头颅,热血狂喷而出,惊恐的村民们顿时惨叫四散。
“斌,住手!”高嫻大骇,扑过去拽住史斌的手臂,但史斌力大无穷,狠狠一挣,几乎將她甩开。
“妳拦洒家作甚?!”史斌怒吼,眼中满是杀意,“这些刁民为了一己之私,引来金狗害死了多少兄弟?若不是我们拼死突围,现在连尸首都要被悬在城头示眾!既然他们能卖我们,就该死!”
他的声音震耳欲聋,宛如雷霆。
村民们嚇得抱头痛哭,连滚带爬地向后躲去,哀求声此起彼伏:“好汉饶命啊!”
然而,杨再兴却沉默著没有阻拦,他站在尸体间,目光冷漠,仿佛置身事外。
这时候,一个满头白髮的老人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爬到了史斌的脚下。
“苍天啊,大地啊……俺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为什么金虏要杀俺们,髮匪也要杀俺们?这是个什么世道啊!呜呜呜……”
这哭喊声悲凉至极,带著撕心裂肺的痛楚。
史斌猛地停住了手,目光落在刘老爹身上。
“想活下去?”
他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手中的刀却开始微微颤抖。
他猛然想起了十七年前少年的自己在少华山起义时,山下那些被宋军屠杀的史家村乡亲们,他们的哭喊声,和眼前何其相似!
这群村民……他们也是在求生……
但兄弟们呢?!死在这里的少华山义士,他们就不想活下去吗?!
“史大哥!”高嫻趁机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恳求道:“够了!仇已经报了,金狗已死,我们不能再杀无辜之人!你若屠村,和金狗又有何分別?”
史斌呼吸急促,眼神挣扎不定。
杨再兴依旧沉默,他缓缓抬起手,一把拔下了自己肩上的箭矢,鲜血再次涌出。他低头看著那殷红的血跡,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冷漠和无奈。
“大当家,俺们走吧。”他低声道,“这里……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空气沉默了片刻。
片刻之后,史斌猛地甩开高嫻,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开。
“撤!”
隨著这声令下,少华山义军如风一般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之中,留下一座满目疮痍的村庄。
刘老爹跪在地上,望著夜色中那些背影,浑浊的老泪流了一脸,嘴里不停地喃喃低语:“俺们庄稼人……只是想活下去啊……”
夜风淒冷,吹过被血染红的土地,拂过那些死不瞑目的尸首,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这片战乱之地的悲哀。
最终,史斌等人带著残部,衝破封锁,踏入夜色之中。而那座曾经接纳他们的村庄,已然化作一片火海,哀嚎声、哭喊声,响彻夜空。
这一夜,他们失去了落脚之地,也失去了曾经的善意。
北行之路,愈发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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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一章 夹缝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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