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事毕,一行人顺浙水而上,沿岸风光旖旎,春日新绿映照在江面上,水波荡漾如碎金。舟船行过桐庐后,水势渐趋平缓,这里已入睦州地界。
然而,与润州一带仍在废墟上重建的萧瑟景象不同,这里却是一片热闹非凡的庆典场面。
岸边的村镇间,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长街上有信徒列队敲锣打鼓,焚香拜祭,口中高诵摩尼讚词:“太一生光,光復吾土!”
这些人衣著朴素,却眼含热泪,满是激动与振奋。他们並不是在迎接方梦华,而是在庆祝睦州重新回到明教信徒的手中。
对这些百姓而言,他们恨的不是金兵,而是曾经屠灭他们家园、逼他们“改魔归正”的宋廷。
岳飞站在船头,望著这番景象,心中五味杂陈。
七八年前,这片土地曾是方腊起义的核心,如今满目生机,可当年的屠杀痕跡依旧可见——一些村庄的格局仍未恢復,许多土地荒芜后才刚被重新开垦,连人丁也显得稀少。
曾经生活在这里的百姓,或死於屠城,或被俘虏为奴为妓,或流亡异乡。如今能在此重新站起来的,几乎都是摩尼教的坚定信徒。
岳飞轻轻嘆了口气。他当年未曾亲身经歷这场战爭,但他知道,宋军在剿灭方腊军后的报復性屠杀有多么残酷。
当时的他尚在汤阴山中拜师学艺,可如今亲眼见到这些百姓的反应,他才真正体会到:在这里,宋廷已经不是“大宋”,而只是过去的“征服者”。
这片土地的人们,真正视为“父母官”的,是明教的治民者,而不是曾经驻扎於此的宋朝官员。
在金华城外,一支迎接队伍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睦州的摩尼祭司与地方首领,他们穿著洁白的法袍,手持银质的日月灯,当方梦华下船时,他们齐声跪拜,高呼:“太一生光,圣姑驾临!”
方梦华站定,目光从人群中扫过。
这些人是真心信仰摩尼教的,並非因为她个人的魅力而效忠,而是因为她是明教的“圣姑”,是明尊在此世的引路人。
她知道,这些信徒已经与宋廷不可能再有任何妥协。七八年前,宋廷告诉他们“圣公是妖邪,圣公是叛贼”,但如今,真正让他们恢復家园、赐予他们土地的却是明教。
“起来吧。”她的声音清越,带著与以往不同的威严,“这里已经光復,未来不会再有灾祸。”
信徒们纷纷起身,眼神仍然满是崇敬。
方梦华知道,睦州地区的民心已经牢牢地握在明教手中,这里不仅是“光復”,更是一个彻底的“新生”。
岳飞站在一旁,目睹这一幕,心中泛起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曾经以“靖康遗民”的身份自居,认为自己的使命是收復河山,可眼前这些百姓,却並不觉得自己是“宋人”,反而更愿意拥护明教。
他不禁开始思考:如果大宋失去的土地,人民已经不再认同大宋,那么这样的“收復”究竟还有何意义?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所追求的东西,似乎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產生了某种错位。
而方梦华则微微侧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思考,却並未点破。
她知道,岳飞仍是忠於宋廷的將领,现在的他还无法接受“宋朝已经失去民心”的事实,但未来的局势会让他慢慢明白——这场“光復”,或许比靖康之变更具深远的意义。
队伍入义乌境时,已是暮夏时节。连绵的青山在云雾中隱约起伏,田野间的桑树新叶葱鬱,稻田里的稻穗隨风轻摆,仿佛这片土地从未经歷过战火蹂躪,仍旧维持著浙中一带的温润祥和。
义乌宗氏的祖宅位於县城西北的丘陵之间,宅院並不奢华,却沉稳大气。宗家老小早已在门前等候,族中长者宗嶧拄著龙头拐杖,带著宗泽的孙辈们肃然站立。
当宗泽的灵柩缓缓入门,宗家眾人尽皆跪倒,泣不成声。
宗嶧扶著拐杖颤声道:“三哥,你回来了……”
十岁的宗嗣益虽年幼,却已经知道祖父为国鞠躬尽瘁的壮烈,忍著眼泪跪拜道:“孙儿迎祖父归家!”
方梦华与岳飞上前施礼,岳飞低声道:“宗老,小將护送宗公灵柩回乡,未敢有失。”
宗嶧深深一嘆,摇头道:“若三哥仍在,必会亲手再送你一程……可惜,他这条命,早已尽付江山了。”
他一拂袖,悲声高呼:“迎吾家忠简公,入宗祠!”
鼓声缓缓响起,宗泽的灵柩在族人簇拥下,进入宗氏祠堂。
宗氏祠堂內,供桌上陈列著宗泽的生前衣冠,他当年披坚执锐的鎧甲,如今被整齐地摆在香案前,旁边是他用过的笔砚与兵书。
赵构朝廷已经追諡宗泽为“忠简”,特旨送来一方“忠简公”匾额,如今高悬於祠堂中央,熠熠生辉。
族人们整齐肃立,所有人都著素服,孩童们站在最前,目光中带著敬仰与悲痛。
祭典开始,长老宗嶧亲自上前,將一杯浊酒缓缓洒在宗泽的牌位前,声音颤抖而坚定:“三哥,宗家无愧於你,大宋无愧於你,天地无愧於你!”
族人们齐声呼道:“忠简公千古!”
方梦华站在一旁,静静望著这一幕。
这个老人曾经是北方宋军最后的脊樑,在金军南下、开封无主之时,他一力苦撑大局,直至油尽灯枯。
然而,朝廷负了他。
即便赵构后来追諡忠简,然而若当初他真的愿意听从宗泽“三呼渡河”的遗言,南宋的江山或许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想到这里,方梦华微微侧目,看了看岳飞。
岳飞神情肃穆,双拳紧握。
他心中或许比任何人都清楚宗泽的壮志未酬,那份“渡河靖难”的遗志,如今已经落在他的肩上。
当宗家后人逐一叩拜时,岳飞终於迈步上前,深深一拜,低声道:“宗公在上,岳飞未敢忘志。”
这一刻,整个宗祠內一片沉寂。
宗嶧颤声道:“岳统制,若我三哥地下有知,必定愿意將这柄未曾染尽敌血的剑,託付於你……”
岳飞缓缓起身,郑重道:“小將不敢忘忠简公之志。若有一日,能令宗公遗愿得偿,岳飞此生无憾!”
方梦华望著这一幕,心中暗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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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泽曾是岳飞心目中的师长与楷模,如今他接过这份遗志,意味著未来的岳飞,终究还是会走上“渡河靖难”的道路……
可这个时代,已经不同於她熟知的歷史了。方梦华当初在磁州爽快答应宗泽收自己为义女,除了对这位老英雄的敬仰之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那就是她前世所在的方家作为浙江省的企业家本来就跟九百年后的义乌宗家是世交。
祭典结束后,方梦华特地走到宗泽的四个孙子面前,看著这几个年幼的孩童。
“你们的祖父,是当世的大英雄。”她温声道,“但英雄的道路,並不意味著你们必须背负同样的命运。”
宗嗣益挺起胸膛:“姑妈,祖父曾说,男儿生世,当立功立德,方不辱家门!”
方梦华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头:“你才十岁,想的未免太远。只要你们能长大<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护好宗家,不让先祖蒙羞,就是最好的回报。”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上面刻著“明海”二字,交到宗嗣益手中:“若有一日,你们需要帮助,带著这个去婺州明海商会,他们会护你们一程。”
宗家眾人闻言,不由心中微动。
方梦华虽未明言,但这分明是给宗家留下了一条后路。如今明教势大,连赵构都奈何不得,若有一天世事再变,至少宗家不会孤立无援。
宗嶧眼含热泪,拱手道:“圣姑厚爱,宗家铭感五內。”
岳飞看著这一幕,心中更加复杂。
他当然希望宗家能世代忠良,可他不得不承认——如果南宋將来不可復兴,宗家只怕真的只能依附於明教了……
宗泽灵柩入宗祠,祭礼过后,宗氏家族在厅堂中设宴款待方梦华与岳飞。席间,宗泽长孙宗嗣益紧紧拉著方梦华的衣袖,满脸崇敬地唤道:“姑妈!”
方梦华轻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嗣益乖。”
然而,坐在旁边的宗嗣尹却猛地一拍桌子,怒目而视:“不许叫!你怎么能认这个魔教妖妇做姑妈?阿祖是大宋的忠臣,临死都在喊著『过河』,要光復河山,她却举旗造反,公然叛宋!你若认贼作姑妈,弟弟就要跟你割席断交!”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宗家长辈们表情微妙,岳飞脸色微沉,宗嶧则扶著拐杖,似乎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
方梦华见状,心中一笑。
这两个孩子,分明是在演双簧。
她经歷了这么多风浪,自然不会与一个七岁的孩子置气,更何况,她太清楚这个时代士族的处世之道。宗氏一门身负宋朝忠烈之名,立场必须鲜明,既不能彻底投靠她这个“魔教教主”,又不能彻底疏远她这个江南新统治者。最好的方法,就是由长孙宗嗣益来维繫与她的关係,而次孙宗嗣尹则高调錶態忠於大宋,確保宗家的名声不被天下士人唾骂。
她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淡然道:“嗣尹,你说得不错。宗公一生忠烈,確实为大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们兄弟有这样的觉悟,是宗公家风的传承。”
宗嗣尹原本腮帮鼓鼓,此刻听她如此说,倒是有些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接话。
方梦华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岳飞,忽然笑道:“你既然不认本座这个姑妈,却愿意继承祖父遗志,为大宋尽忠……那本座看不如这样——让岳统制收你为义子,如何?”
眾人一听,纷纷惊讶地看向岳飞。
岳飞也是一怔,正欲推辞,方梦华已经看向宗嶧:“岳统制乃宗公生前最器重的將领,嗣尹若能隨他习武、立身军旅,未尝不是一条光宗耀祖的道路。”
宗嶧闻言,顿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此举……正合宗家所愿!
义乌宗氏虽是地方士族,但宗泽身后,其家门望已远超一般的两浙世家,成了天下士林敬仰的忠烈门第。然而,这样的名声若没有相匹配的政治地位与资源,很快就会被歷史洪流所衝散。因此,如何让宗家在未来的乱世中继续立足,便成了家族长辈最迫切考虑的问题。
如今的局势,宗家与方梦华的关係不可断,毕竟义乌地处江南腹地,受明教统治,若失去这层关係,家族在地方上立足都会变得困难。然而,若完全倒向明教,便会被南宋士林视作叛臣之后。
现在,方梦华主动提出让宗嗣尹拜岳飞为义父,並隨岳飞回江陵,承袭宗泽的爵位,既確保了宗家在南宋朝廷的地位,又巩固了家族在江南的生存根基。
这无疑是一条两全之策!
宗嶧连忙起身,拱手道:“圣姑深谋远虑,宗家感激不尽。”
岳飞皱眉道:“此事……”
方梦华微微一笑,低声道:“岳统制,你难道不愿意收宗颖大哥的遗孤为义子?”
岳飞闻言,神色微动。
宗泽是他最敬重的长者,若能承其遗泽,照顾宗家后人,他自然不会推辞。而且,宗嗣尹既然愿意忠於大宋,若隨他回江陵,在赵构朝廷也能保有一席之地,这对於岳家军未来的影响力,未尝不是好事。
沉默片刻后,岳飞终於郑重地点了点头:“岳某愧不敢当……但既然圣姑有此美意,嗣尹,若你不嫌弃,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的义父。”
宗嗣尹虽然年幼,但也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先是看了看族中长辈,见他们都微微点头,便郑重地跪下,朝岳飞磕了三个响头:“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岳飞深吸一口气,伸手將他扶起,郑重道:“好孩子,日后你隨我学武,继承你祖父的遗志。”
宗嗣益见状,连忙凑到方梦华身旁,拉著她的袖子撒娇:“姑妈,弟弟有义父,嗣益是不是也可以有姑丈?”
方梦华一愣,旁边的梁红玉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岳飞顿时脸色一黑,宗嶧也是满脸尷尬,连忙训斥道:“嗣益,不得胡言乱语!”
方梦华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摸了摸宗嗣益的头,笑道:“姑妈现在可还没嫁人呢,哪里来的姑丈?”
宗嗣益眨眨眼,一脸天真地说道:“那姑妈什么时候嫁?我还想早点见到姑丈呢!”
方梦华哭笑不得,旁边的梁红玉已经笑得不行,而岳飞则是一脸不自在地低头喝酒,假装没听到。
席间眾人见此场面,都纷纷莞尔,原本因局势而略显紧绷的气氛,也终於鬆快了些。
第六百四十四章 义乌宗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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