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城陷,烟柱直衝天际,连绵数日不散。自苏州远眺,浓烟如巨兽咆哮,让整个江南笼罩在恐慌之中。江阴城中廝杀的消息早已传遍四方——金兵焚城三日,残酷杀掠,无人得免。此刻,从江阴到上海,平原无险,仿佛只待女真铁骑一夜间踏平三百里,抵达吴淞江口。
上海滩,这座江南繁华之地,顿时失去以往的喧囂与热闹。股市崩盘的消息传遍全城,商行倒闭的门板钉满了告示,地契和银票在地上隨风飘散,却无人拾起。街头巷尾,百姓行色匆匆,神情惶恐;富商巨贾则各有盘算,纷纷筹划未来的退路。
大户俞氏家族早已秘密剃辫,准备迎接“新主”。他们篤信金兵入主江南后,一统天下势不可挡,愿意扶持本地士绅以稳定局面,自家財產將得以保全。而对面施家却大不相同——施家家主变卖了所有田地和房產,筹集巨资,决意投奔江陵的赵构朝廷,寧舍家財,不降金虏。
而更为机敏的商人们早已將目光投向东海。舟山军的实力和秩序,在江南局势崩坏中成为少数值得信赖的庇护港湾。上海码头的船票价格飆升,一张去往冲绳、台湾、北海道或济州岛的船票,能让人卖掉半生积蓄,但即便如此,仍然一票难求。
与此同时,明海银行大厦上,一名衣衫襤褸的投机商攀上八楼天台。他曾是上海滩股市的风云人物,但这场灾难让他倾家荡產。站在风中,他高声大笑,將手中的股票、地契和银票撒向空中,隨即纵身跃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的身影在上海滩的哀歌中,化为眾人惊恐的註脚。
然而,在这片混乱中,也有人暗自收购那些被丟弃的“废纸”。他们是少数对明教舟山军有所了解的人——这些纸面资產或许在眼下毫无价值,但一旦明教反击成功,重新建立江南的秩序,它们或將成为翻盘的筹码。
“明教不会坐视金兵染指上海滩。”一名衣著简朴却目光炯炯的舟山军退役老卒喃喃自语。他已將多年积蓄悄然换成那些廉价的资產。他深信明教四大军的军纪和决断力,尤其是多年来在江南本土草莽间低调隱藏的实力,这场“放弃上海”的狂潮不过是短暂的迷雾,亮剑时刻马上到来。
上海滩的最后一丝理智,並非依靠慌乱的人心,而是寄託於那些无声无息的反击计划中。江南並非无人可守,金兵的刀锋,尚未触及上海的喉咙。
隨后几天內江南明教四路大军如洪水般席捲苏、常、宣、湖四州,將过江金兵重新逼回润州孤城。自苏湖平原一线再无金兵踪跡,江南战局一时间看似明朗。然而,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也悄然標誌著明教与宋廷彻底决裂,方腊失败以来那条隱忍潜伏、半招安的江湖路线宣告终结。
上海滩的明海商会租界曾经依靠秀州官府的合法地契与宋廷周旋,“定海郡主”的封號更是方梦华在宋朝腹地活动的“丹书铁券”,这些都成为维繫明教在江南发展的屏障。然而隨著明教大军堂而皇之横扫江南,世人再难將其视为“东海义军”,而是一个已经占领十二座中土州府(明、登、莱、秀、海、建、通、泰、苏、常、宣、湖)外加几百万人口海外领地的新割据政权。
江南商界的反应迅速而激烈。短短数日,上海滩再次成为焦点。几乎是明教攻占四州的消息传出的同时,市场的温度迅速恢復。
“明教旗帜插遍苏湖平原,他们终究还是打算建国了!”市场中,有人欢欣鼓舞地喊著。那些此前被视作废纸的地契、股份和债券,突然成为炙手可热的抢手货。特別是明海银行发行的“通用银钞”和明海商会各地实业的股份,一时间竟逆势飆升,买盘汹涌。
但乐观者的狂热並未掩盖悲观者的冷静。“明教如今要同时对抗金虏与宋廷,这条路未免太险了。”一位老商人摇头嘆息。他將手中刚刚涨价的明教债券全数拋售,“纸面上有苏湖四州,可这土地能保多久?宋廷若全力反扑,金兵若倾巢南下,明教恐怕撑不过一年。”
市场分歧严重,价格在巨大的交易量中剧烈波动。一部分人疯狂抢购,一部分人加速拋售,仿佛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预言正在此刻交锋。
“这可真是一场赌局。”明海银行市场部会议室內,几个老资格的金融家正围桌爭论。
“明教有信心,也有战力。苏湖平原的粮仓一旦稳定,江南就是根基。”穿著简朴但神色坚定的朱天財说道。他来自舟山朱家,亲歷过明教在东海的崛起,“金兵南下是江南百姓的灾难,但对明教来说是天赐良机。我们已经见识过他们在战场上的奇蹟。”
“可同一时间面对两大强敌,这样的赌注太大了。”另一位老者周板桥摇头,“金和宋都比明教庞然大物得多,我们的胜算太小。”
“不管如何,市场已经回暖。赌注是否成立,得看明教能否打出更多的胜利。”钱玉平静道。
太湖平原四州尽失,尤其是湖州的陷落,迅速引爆了临安城內的焦虑情绪。曾经的南宋行都,如今不过是一座孤城。临安北面只剩下独松关一道防线,南面虽然有浙水(钱塘江)阻隔形势亦岌岌可危。
赵楷的小朝廷內,文武大臣们议论纷纷。枢密使高俅率先发言,
冷静分析道:“眼下局势虽险,但未到绝境。独松关险峻难攻,只要守住北面,舟山军也难越钱塘江而来。更何况越州尚在我们手中,南线一时无忧。”
然而,右僕射宇文粹中却忧心忡忡,他提议道:“陛下,眼下太湖平原尽入明教之手,临安已是孤城。依臣之见,不如趁局势未完全崩溃时,迁都台州或温州。浙东沿海虽非长久之计,但可保安全。”
赵楷摇头苦笑道:“宇文相,浙东沿海州府表面虽未陷入明教之手,可那里全是舟山军的势力范围。台州、温州、福州的城池外围,哪个不是明教山寨遍布?朕若前往,岂非自投罗网?”
眾人沉默,气氛愈加凝重。张九成试探著说道:“陛下既无意东迁,不如放弃帝號,仍称鄆王,亲赴江陵投靠建炎皇帝。如今江陵行在有军有財,殿下若去,亦可图个退路。”
赵楷闻言,冷哼一声:“投奔赵构?他虽是朕的九弟,但朕年长且有父皇亲赐传位詔书,他能容朕多久?”
赵楷毕竟是状元之才,虽处困局却依然冷静。他冷笑著看向张九成:“朕若弃帝號,往江陵投降,非但顏面尽失,亦是自取灭亡。与其如此,不如留在临安,做个安分的嘉兴皇帝。明教虽势如破竹,却迟迟未动朕,这其中自然有他们不动的道理。何必自乱阵脚?”
定下方针后,赵楷不再理会群臣纷扰。他以“嘉兴皇帝”的名义继续担任临安知府,每日批阅文书、关心城中粮草分配,竟颇有几分安然自得的模样。
他私下对贴身宦官说道:“舟山军若真兵临城下,朕自会敞开城门投降。生死祸福,且看天命,何须多虑?”
此时的临安城內,百姓们虽然听闻太湖平原的战事,却对朝廷依旧存有一丝期望。酒楼茶馆中,不乏对赵楷的称讚:“嘉兴皇帝胸有大略,知兵懂理,明教未动他,必是顾忌他仁义之名!”
与此同时,独松关的守军却人心惶惶。高俅虽自信此地易守难攻,但隨著明教军逐步集结,守军士气开始动摇。城墙之上,北望风烟滚滚,不知是金兵南来,还是明教杀至。
风雨欲来,临安城笼罩在愈发浓重的阴霾之中。
而开封留守司內灯火通明。宗泽端坐榻前,面前是刚从江南传来的战报。明教大军席捲江南四州,而方梦华本人竟亲率四千骑驰援扬州城被十几万金兵围困中。
宗泽捏著战报,手微微颤抖。他的义女方梦华是他的骄傲,更是他寄望重振大宋河山的希望。然而,如今的明教却与宋廷彻底决裂,兵火四起。
他嘆息一声,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低声喃喃:“梦华啊梦华,为父信妳能以天下为重,为何终究走上这条造反之路?妳想以明教之力抗衡金人,却不知江南再乱,大宋气数何堪?妳让为父该如何自处!”
留守司內的幕僚上前劝道:“老元帅不必忧心过甚,方教主虽与朝廷有隙,但她一向仁义,冒险救扬州便是明证。此刻我们不如密派使者,试图与明教修好,共抗金贼。”
宗泽摇头苦笑:“她虽是老朽的义女,但她已不再是那个天真善良的姑娘,而是一军之主。明教若挟兵自立,江南已成大患,朝廷岂能容之?况且朝中主和派必藉此攻訐梦华,置她於死地。唉……”
宗泽这一夜未曾合眼,反覆书写对方梦华的劝諭书信,却都不忍发出。他胸口隱隱作痛,背上的疽毒亦愈发沉重。
而在开封城外,岳飞的驻地內同样笼罩著一片愁云。自从江南传来明教大举攻城的消息,岳飞整日忧思不解。他站在营帐外,望著北方的星空,心中翻涌不已。
他的小师妹方梦华,是他心底埋藏最深的情愫。但她如今被十几万金兵围在扬州危城,同时又攻州破府实锤造反的消息,无异於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营中亲兵看到岳飞独自一人饮酒,连忙上前劝道:“都统制,饮酒伤身,何必如此自苦?”
岳飞苦笑摆手:“你们不懂。小师妹她为何终究走上这条路?她在扬州建功立业,我本该为她高兴,可她如今的举动却让我难以释怀。她既救扬州,又攻我大宋,这叫我该如何看待她?”
说罢,他將酒盏重重摔在地上,喃喃自语:“梦华,妳到底是要与我岳飞並肩抗金,还是终究与大宋为敌?难道我们的抗金之路,从此再无交集?”
帐中掛著一幅简陋的地图,描绘了金、宋、明三方的犬牙交错的势力分布。岳飞盯著地图,忽觉心中一片茫然。他始终坚持北伐的信念,但眼前的局势却愈发复杂。
金兵南下,明教举旗,大宋內部却爭斗不休。岳飞不禁握拳怒嘆:“天下如此局势,该如何力挽狂澜?若是小师妹在我身边,或许我还能从她口中听到答案。”
亲兵听闻,不敢多言,默默为他添酒续灯。岳飞终究按捺不住满腔愤懣,仰天长嘆:“梦华,若有来日,我定亲问你一句:你究竟是要护我大宋,还是毁我大宋!”
灯火摇曳,影子在帐中晃动,映照著岳飞內心深深的纠葛与痛苦。此夜,他註定无眠。
第五百九十八章 四州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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