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以北的官道上,余暉染红了天际,方梦华领著百花营、近卫营和少年神机营,披著从金军缴获的镶红旗甲冑,打著镶红旗的旌旗,缓缓北行。一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狗吠声与鸟雀扑翅声,显出几分荒凉。
酉时已至,日头西落,方梦华见路旁有一片依山傍水的营地,便下令扎营休息。她策马巡视营地安置后,取下头盔,隨手拨开微乱的髮丝,转身对高嫻道:“天黑前先让队伍吃口热饭,今晚不点篝火,天亮后再赶路。”
这时,一小队百花营的女兵结伴走向路旁的山林,嘴里还嘻嘻哈哈地抱怨:“一天马都没下过,这鎧甲又沉,真要活受罪了。”走在前头的李二娘回头笑骂:“那妳今晚乾脆別脱了鎧甲,省得明早还要穿!”
几人闻言都大笑起来,快步钻入林中找地方方便。然而她们还未站稳,忽然只听得一阵尖锐破空声掠过,“噗嗤”一声,一根標枪带著毁灭般的力量从密林深处飞来,直直將李二娘、李三娘、李四娘三人贯穿而过!三姐妹眼中还未显出恐惧的神色,便已瘫倒在地,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枯叶。
“啊——!”剩下的几名女兵嚇得魂飞魄散,尖叫著四散躲避。她们看向林中,只见一个魁梧男子手持长枪,双目冷然,缓步从阴影中走出。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惊慌失措的女兵,眉头微皱,低声自语:“韃子怎么还有女兵?”
隨后,他沉声道:“妳们走吧,俺杨再兴不杀女人。”
几名女兵闻言,反应过来他不是金兵,却仍被嚇得不轻。一个胆大的包慧娘瞪著泪眼,气急败坏地破口而出:“你才是韃子!你全家都是韃子!”
这句话让杨再兴愣住了。他仔细听这几名女兵的口音,不似北地的粗语,而是柔软的江南话,顿时警觉起来。他压低声音道:“妳们不是金兵?”
包慧娘抹了把泪,怒道:“睁开你的狗眼!我们是江南百花营的兵!”
杨再兴一听,脑中瞬间闪过一个熟悉的名字。他猛地跨步向前,急问:“妳们是江南来的?妳们大当家是谁?”
几名女兵面面相覷,其中一人道:“我们大当家是定海郡主,方梦华。”
杨再兴闻言,目光一亮,仿佛確认了心中所想。他喃喃道:“果然是她!”隨后,他急不可待地说:“带俺去见她!”
几名女兵却仍对他充满敌意。包慧娘更是气得捂著衣襟骂道:“淫贼!我们方便的时候你偷看,害了我们姐妹的性命,还想见我们大当家?休想!”
杨再兴这才意识到几人刚才正是小解之时,顿时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道:“俺……俺不是故意的!误会,都是误会!”他忙转过身,摆出一副诚恳的模样,“俺杨再兴绝不是贼人,更不是金狗!俺听闻妳们大当家英勇过人,是俺的故交,还请妳们带俺去见她!”
包慧娘冷哼一声,却见对方脸色诚恳,腰板笔直,倒真不像歹人。另一名年长些的女兵劝道:“慧娘,咱们失了三位姐妹,不能再节外生枝了。不如先带他去见大当家,让她决断。”
包慧娘瞪了杨再兴一眼,不情不愿地道:“好吧,不过你可別乱来,否则我们大当家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杨再兴连连点头,举枪在地上用力一插,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几名女兵小心翼翼地带著他走向营地,心中忐忑不安。
此时的营地中,方梦华正站在地图前,与一丈青和高嫻商议明日行军计划。远远地,她便听到女兵们的哭声与喧闹声,不禁皱眉抬头。待看清来人时,她的目光瞬间凝聚在那个魁梧的身影上,隨即流露出复杂的神情。
“杨再兴?”她喃喃自语,仿佛不敢相信眼前之人。
“杨將军,当年你认杨志为叔父,加入河东绿林会,后来又投降岳师兄。我原以为你此刻应在岳家军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方梦华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探究的意味。
杨再兴闻言,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丝尷尬的笑意:“大当家,俺自从投了岳元帅后,確实在他麾下效力了好些时日。他是个好將军,治军严明,也待俺不薄,可……”他停顿了一下,神色变得沉重,“俺惹下了祸事,实在无顏再留在岳统制身边。”
方梦华眉头微蹙:“何事竟让你逃离岳家军?”
杨再兴长嘆一声,声音低沉下来:“今年二月,朝廷和金人议和,朝中竟派了一个叫聂昌的钦差,来隆德传旨,割让河东几座城池给金狗。当时俺正好在那儿守城,听闻此事简直怒火攻心,喝了几碗酒压不住火,便去见聂昌问个明白。”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愈发激动,双拳紧握:“谁知道那老傢伙一张口,竟是劝俺等將士接受朝廷命令,放弃抵抗!俺气得不轻,一时没忍住,一拳就打了下去。哪成想,那聂昌年纪大了,身子骨又弱,当场就——没了。”
帐中一片静默,只有灯火跳动的微响。方梦华静静听著,面色未变,但手指在椅把上轻轻点了两下:“你杀了钦差?”
杨再兴的脸上满是懊悔,他低下头,声音哽咽:“是俺的错!可是俺事后才知道,聂昌其实是个好官,只是被奸臣们推出来干这种脏活。他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反而是想用自己的劝说来避免百姓受害。俺当时实在气昏了头,杀了这么个好人。隆德知府刘浩是个明白人,怕俺惹来祸端,就把事情瞒了下来,装成聂昌不愿宣读割地旨意,自縊而亡的假象。可即便如此,俺还是不敢留下——万一事情败露,岳统制非但会受牵连,俺也没脸面对他。”
方梦华缓缓起身,走到帐中地图前,凝视著那被標註为“金人暂占区”的地界。她的声音平静中透著一丝复杂:“聂昌传达割地旨意,是奉命行事;你一拳打死他,是仗义衝动。你心中后悔,说明你还未失本心。”
她转身看向杨再兴,目光锐利而深沉:“但你可知道,你这一拳虽是为河东百姓而发,却差点让朝廷有了给金人低头的藉口。若不是刘浩替你周旋,隆德一城將士和百姓恐怕都要因你丧命。”
杨再兴脸色愈发灰白,低声道:“俺知道……这罪过,俺一辈子也还不起。”
篝火旁,杨再兴的面色尷尬又复杂,他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地继续说道:“大当家,俺这些日子在忻州地界行走,见到太原以北的地方已经沦陷得不像样子,连老百姓都开始剃髮易服,改穿韃子的衣裳。俺心里窝著火,想著既然上阵杀敌的机会没了,就盯著这些剃了辫子的,逮著就收拾。俺心里盘算著,不是韃子就是二韃子,剃了辫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冤也冤不到哪儿去。”
他说著,神情愈发苦涩,低声道:“可没想到这次又犯了错,看走了眼,害了大当家的三位姊妹……俺该死!”
方梦华面色冷了几分,语气不带感情地说道:“聂昌那次是你的鲁莽,这次也是。杨再兴,你当真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事都能凭著一腔热血解决?杀了人,就算自己一声懊悔,死去的人能活过来吗?”
杨再兴低下头,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跪在地上,用力磕了几个头,沉声道:“大当家教训得是!俺杨再兴粗人一个,脑子不够用,可有一点俺能明白——俺欠了大当家三条命,就算俺这条命不要了,也得还!从今往后,俺杨再兴这条命就是你的,大当家让俺干什么,俺绝不皱眉头!”
方梦华注视著跪在地上的杨再兴,目光冷静而锋利:“欠命可以还,但不是这样还。你的命从现在开始是本座的,就要按照明州军的规矩来办事。再有下次这样的鲁莽,你不仅对不起死去的三位姐妹,更会连累整个队伍明明白白送死。你可明白?”
杨再兴抬头,目光坚定:“俺明白!俺听大当家的,绝不再莽撞行事!”
这时,一旁的包慧娘红著脸,低声走到方梦华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方梦华听完,脸上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了杨再兴一眼,语气带著些调侃:“杨將军,听说你刚才在林子里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你打算怎么赔?”
杨再兴一听,瞬间满脸通红,连忙摆手:“冤枉啊大当家!俺哪里敢偷看啊!俺是以为是韃子兵,想著要確认清楚,结果……结果真不是故意的啊!”
“不是故意的?”方梦华轻轻哼了一声,眼底带著一丝狡黠,“那你打算怎么赔?”
杨再兴涨红了脸,憋了半天,低声道:“俺……俺赔礼道歉,给姑娘磕个头认错?”
包慧娘正气得发抖,听到这话怒道:“磕头有用,还要刀做什么!”
“那姑娘妳说,俺该怎么办?”杨再兴急得挠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方梦华摆了摆手,止住了包慧娘的怒气,语带戏謔道:“既然你说这条命是我的,那这笔帐我也替慧娘收下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队伍里的下属,规矩要一条一条学,不准再惹事,知道吗?”
杨再兴如释重负,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俺以后听大当家的,再也不敢乱来了!”
包慧娘还是有些不甘,但看到杨再兴憨厚又窘迫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冷冷道:“你以后若敢再犯,別说我不讲情面!”
杨再兴连忙拍胸口:“俺再犯,慧娘姑娘你砍俺脑袋好了!”
眾人听了这话,终於放声大笑,方梦华摇头道:“好了,今晚便到此为止。杨再兴,记住你的誓言,从今天起,你是我队伍里的人,犯了错,本座自会算帐。”
杨再兴抬头,迎上她的目光,重重一拜:“俺杨再兴愿誓死追隨大当家,若再有一丝懈怠,愿受军法处置!”
方梦华看著他,点点头:“好,你的拳头虽猛,但得学会用脑子打仗。明日起,你暂时编入近卫营,由李进义团长代为调教,待你熟悉军规后再做安排。”
杨再兴郑重应诺,心中却对眼前这个女子更多了几分敬重。他看著她沉稳决断的模样,暗自感嘆:还是那个方大当家,虽在乱世中浮沉,却比往日更显风采。
这时,方梦华挥了挥手:“都回营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眾人散去,营地里只剩下篝火幽幽燃烧,映照著杨再兴的新生誓言,也映照著这支队伍未来更多的故事。
第四百一十章 第四一〇章:重逢杨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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