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老李从那个系满红布条的村子出来,沿著黄河故道大堤继续往东北走。
一夜没怎么合眼。
昨晚他从村里出来,本想在路边找个避风的地方凑合一宿,但大金鹿骑出去没多远,后胎就瘪了。他蹲下来检查,发现扎了一根蒺藜刺——这东西在鲁西南的土路上到处都是,防不胜防。
没办法,他推著车走了三四里地,才在路边看见一间废弃的土坯房。房子没有门,窗户也用砖头堵了大半,但好歹有个屋顶,能挡挡风。
老李把车推进去,用榆树皮捆子堵住门口,在墙角铺了一层麦秸,裹著棉袄躺下了。
他睡不著。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这几天的见闻——魏湾镇的灶王爷咧嘴,郑庄的筷子立碗,还有那个村子的老槐树红布条。三件事,三个村子,三户人家,都有一个共同点:老人死了,活人不安生。
老李摸出那个小本子,在黑暗中用手指摩挲著封面。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麻绳也断了一根,他用新的重新缝过。本子里记著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铅笔字,像是在確认什么。
然后他把本子塞回口袋,闭上了眼睛。
风从窗户的砖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老李听著那个声音,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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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老李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叮叮噹噹的,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又像是铁器碰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
他坐起来,竖起耳朵听了听。声音从东北方向传来,离得不远,估摸著也就一两里地。
老李从麦秸堆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五十二了,睡了一夜麦秸,浑身骨头都疼。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从褡褳里掏出乾粮啃了两口,又喝了几口凉水,算是早饭。
他把大金鹿推出土坯房,检查了一下后胎——气已经漏光了,瘪得贴在地面上。老李嘆了口气,从褡褳里拿出补胎的工具,蹲在路边开始补胎。
补胎是个细活儿。他先用銼刀把扎破的地方銼毛,涂上胶水,等胶水半乾的时候贴上补胎片,再用木槌轻轻敲实。这个过程不能著急,胶水没干透就贴,跑不了几里地又会漏。
老李一边补胎一边听著远处传来的叮叮噹噹的声音。这会儿天已经大亮了,他看清楚了——东北方向大约一里地开外,有一个村子,声音就是从那个村子里传出来的。
补好胎,打好气,老李骑上大金鹿,朝那个村子去了。
村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坐落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南坡上,房子大多是土墙灰瓦,有几户是砖瓦到顶的。村口没有老槐树,倒有一棵大柳树,光禿禿的枝条垂下来,像老人的头髮。
老李推著车进了村。
他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村子中间有一户人家,院子里支著一个脚手架,几个人正在房顶上忙活。叮叮噹噹的声音是瓦刀敲击砖头髮出的,有人在翻修房子。
老李把车停在路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院子不小,三间正房,东西各有两间偏房,在村里算是大户。正房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山墙上的砖缝里长著枯草。房顶上的瓦已经揭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木椽和苇箔,几个工匠正在上面铺新瓦。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院子里,仰著头指挥上面的工匠。他穿著一件蓝布棉袄,头上戴著一顶旧军帽,脸上的表情很严肃,时不时地喊一声:“轻点!那块瓦放平了!”
老李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推车离开,那个男人忽然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哎,你是干啥的?”
老李停下车:“收榆树皮的,路过贵村。”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车后的榆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收榆皮的?来得正好,我家后院有几捆榆树皮,你要不要?”
老李点了点头:“要,看货定价。”
男人招了招手:“进来吧。”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正房的屋顶——瓦已经揭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房梁是老榆木的,粗壮结实,年头不短了,上面落满了灰尘。
他的目光在房樑上停了一下。
房梁靠近山墙的位置,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掛在那里的一团什么东西。
老李眯起眼睛看了看,没看清。
男人领著他绕到后院。后院墙根下堆著几捆榆树皮,晒得干透了,顏色发白。老李蹲下来翻了翻,用手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嚼。
“好皮。”老李点了点头,“三年的老榆树,纤维长,韧性好。三毛一斤,我全收了。”
男人没还价,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老李。老李接过来,点上,两个人蹲在后院抽了一会儿烟。
“老哥贵姓?”老李问。
“免贵姓王,王德厚。”
老李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这已经是第四个“德厚”了——魏湾镇的老陈叫陈德厚,郑庄的老郑叫郑德厚,那个系红布条的村子的女人姓什么他忘了问,但老郑和老陈已经让他够惊讶了,这又来一个王德厚。
“巧了,”老李说,“我也叫德厚,李德厚。”
王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还真是巧了,同名同姓——不对,不同姓,同名。缘分。”
两个人蹲在后院抽著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老李问起翻修房子的事,王德厚说这房子是他爹留下的,住了五六十年了,房顶漏雨,趁著年前天气好,请了几个工匠把瓦翻了。
“你爹呢?”老李问。
王德厚的笑容淡了一些:“走了,走了三年了。”
“老娘呢?”
“老娘还在,七十多了,住在东偏房。”王德厚朝东偏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身体还行,就是脑子不太好使了,有时候糊涂,有时候明白。”
老李“哦”了一声,没再问。
抽完烟,老李开始称榆树皮。他干活利索,一捆一捆地称,用麻绳捆好,往自行车后座上码。王德厚在一旁帮忙,时不时递根烟。
就在老李码到第二捆的时候,正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王哥!王哥!你快来看看!”
是房顶上一个工匠的声音,嗓门很大,带著明显的惊慌。
王德厚的脸色变了一下,扔下手里的榆树皮,快步朝前院走去。老李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前院里,几个工匠已经从房顶上下来了,站在院子里,仰著头看著房顶的方向。其中一个年轻工匠脸色发白,手指著房顶,嘴唇在哆嗦。
“咋了?”王德厚问。
那个年轻工匠咽了口唾沫:“房樑上……房樑上掛著一双鞋。”
王德厚抬头看了看房顶。房顶上的瓦已经揭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和椽子。在靠近山墙的位置,果然掛著一双鞋——是一双绣花鞋,用一根红绳繫著,吊在房樑上,在风中微微晃动。
老李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双绣花鞋不大,估摸著是三十五六码的,是女人的鞋。鞋面是大红色的绸缎,上面绣著金色的凤凰和牡丹花。绣工很精致,凤凰的尾巴用了三种顏色的丝线,牡丹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像是在鞋面上开了一样。
但那双鞋已经很旧了。红色褪成了暗红,金色的丝线也发黑了,鞋底上沾著一层黑色的东西,像是菸灰,又像是血干了的顏色。
王德厚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他看著那双绣花鞋,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王哥,”那个年轻工匠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鞋是啥时候掛上去的?我们揭瓦的时候还没看见,揭到一半就露出来了。这房梁……怕是有年头没动过了吧?”
王德厚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对几个工匠说:“你们先下来,今天的活儿不干了,明天再说。”
工匠们互相看了看,没说什么,收拾了工具,从脚手架上爬了下来。那个年轻工匠最后一个下来,下来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双绣花鞋,脸色白得像纸。
工匠们走了之后,院子里只剩下王德厚、老李,还有王德厚的老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刚才一直站在堂屋门口,这会儿也走了出来,看见房樑上的绣花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这是……”女人的声音发颤。
王德厚瞪了她一眼:“別吭声。”
老李站在院子里,仰著头看著那双绣花鞋。风吹过来,绣花鞋在房樑上轻轻晃了晃,红绳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王老哥,”老李说,“这房子是你爹盖的?”
王德厚点了点头:“六几年盖的,盖了快三十年了。”
“盖房子的时候,房樑上有没有掛过东西?”
王德厚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老李没再问。他从院子里搬了一把梯子,搭在屋檐上,爬了上去。王德厚在下面喊了一声:“你干啥?小心点!”
老李没理他,顺著梯子爬到了房顶。房顶上的瓦已经揭了大半,踩在苇箔上软绵绵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房梁的位置,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双绣花鞋。
鞋子是用一根红绳系在房樑上的,红绳打了三个结,系得很紧。鞋面已经发霉了,长著一层灰白色的霉斑,但绣花的花纹还能看得清楚。
老李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鞋底。
鞋底上沾著的东西不是灰,是蜡——蜡烛滴下来的蜡油,黑色的,掺著什么东西烧过的痕跡。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双鞋不是隨隨便便掛上去的,是有人故意掛的。掛鞋的时候,点了蜡烛,蜡油滴在了鞋底上——这是在“做法”。
老李从房顶上下来,把梯子收好,走到王德厚面前。
“王老哥,”他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你爹活著的时候,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王德厚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我爹是个老实人,种了一辈子地,没得罪过人。”
“那你娘呢?”
王德厚的脸色又变了。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娘……我娘年轻的时候,跟我奶奶关係不太好。”
“怎么个不太好?”
王德厚看了看他老婆,他老婆已经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关上了。他凑近老李,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奶奶是六十岁那年没的,据说是上吊死的。但具体怎么回事,我爹从来不提,我也不敢问。”
老李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奶奶上吊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王德厚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清楚。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王德厚脸色大变的话:
“王老哥,你奶奶上吊用的绳子,是不是红色的?”
王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知道?”
老李没有回答,而是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
王德厚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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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把菸灰弹在地上,开了口:
“这事发生在鲁西一个村子里,具体哪个村我就不说了,离这儿大概百十里地。
“那个村里有一户人家,姓赵,当家的叫赵老四。赵老四有个老娘,七十多了,身体不好,常年躺在床上。赵老四的媳妇姓刘,是个厉害角色,嘴皮子厉害,手也厉害,对婆婆不好,动不动就骂,有时候还动手。
“赵老四是个耙耳朵,怕老婆,老娘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
“赵老四的老娘在床上躺了三年,三年里受了不少罪。有一天,刘氏又骂婆婆,骂得很难听,说『你个老不死的,怎么还不死?你死了我给你烧纸,活著就是个累赘。』
“老太太听了,没吭声。当天晚上,她就用一根红绳,在房樑上上吊了。
“赵老四发现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凉了。他哭了一场,把老太太埋了。刘氏也哭,但哭得假,眼药水都没点。
“老太太死了之后,怪事就开始了。
“先是刘氏开始做噩梦。每天晚上梦见她婆婆站在她床前,手里拿著那根上吊的红绳,对她说:『你不是让我死吗?我死了,你也別想活。』
“刘氏每天晚上尖叫著醒来,头髮一把一把地掉。赵老四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没毛病,是心理问题。但刘氏的症状越来越重,白天也开始看见她婆婆——在灶台前、在院子里、在茅房里,到处都是。
“刘氏受不了了,去找神婆看。神婆到她家转了一圈,出来之后说了一句话:『你婆婆的魂没走,她就在这房樑上掛著呢。』
“刘氏问怎么办。神婆说:『办法有一个——你去你婆婆坟前,磕一百个头,烧一百刀纸,然后把你婆婆上吊用的那根红绳找出来,系在房樑上,再掛一双你婆婆生前穿过的鞋。红绳是给她指路的,鞋是给她走路的。告诉她,往西走,別回头。』
“刘氏照做了。她去了婆婆的坟前,磕了一百个头,烧了一百刀纸,把坟挖开,从棺材里找到了那根红绳——老太太上吊的时候,红绳还缠在脖子上,入殮的时候没取下来,一起埋了。
“刘氏把那根红绳拿回家,系在房樑上,又找了一双婆婆生前穿过的绣花鞋,掛在红绳上。
“掛上之后,刘氏的噩梦停了。她以为事情过去了。
“但是,从那天开始,赵老四出事了。
“赵老四开始发高烧,烧得说胡话。他说的胡话很奇怪,翻来覆去就一句——『娘,你走吧,娘,你走吧。』
“刘氏又去找神婆。神婆这次说了一句让她魂飞魄散的话:『你婆婆不是要找你索命,她是找你男人索命。你知道你婆婆为啥上吊吗?』
“刘氏说:『因为我对她不好。』
“神婆说:『不对。你对她不好,她忍了三年都没上吊。她上吊那天晚上,你男人对她说了八个字——你去死吧,別连累我。』
“刘氏当场就瘫了。她这才知道,老太太上吊之前,赵老四去给她送饭,老太太说不想活了,赵老四没劝,反而说了那句『你去死吧,別连累我』。
“神婆说:『你婆婆的死,你有一半的罪,你男人也有一半的罪。你现在把红绳和鞋掛在房樑上,你以为是在给她指路,实际上是把她的魂锁在了这间房子里。她走不了了,她每天晚上在房樑上看著你们,看著她的儿子。』
“刘氏哭著问怎么办。神婆说:『只有一个办法——把房梁拆了。那根房梁是你婆婆上吊的地方,上面沾著她的怨气。拆了房梁,换一根新的,她的魂就散了。』
“赵老四那时候已经烧得人事不省了,刘氏自己做主,请人把房梁拆了,换了一根新的。拆下来的旧房梁,她按照神婆说的,拉到村外烧了。
“烧房梁的那天晚上,刘氏在火堆旁边看见了一个人——她婆婆,站在火光里,穿著那双绣花鞋,脚底下踩著火焰,一步一步往西走了。走了三步,就消失了。
“从那以后,赵老四的病好了,刘氏也不做噩梦了。但赵老四的腿废了——他发高烧烧坏了神经,后半辈子一直拄著拐杖。
“村里人都说,那是老太太在惩罚他——她让她儿子用两条腿,换了她的一条命。”
老李讲完了,烟也抽完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房顶的声音。
王德厚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他的嘴唇在哆嗦,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你是说,”王德厚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奶奶她……”
“我没说你奶奶。”老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我讲的是鲁西赵老四家的事,跟你家没关係。”
但他的眼睛看著房樑上那双绣花鞋。
鞋在风中微微晃动,红绳在房樑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老李站起来,走到梯子旁边,又爬了上去。这一次他爬到了房梁的位置,伸手解下了那双绣花鞋。
鞋很轻,轻得不像是真鞋,像是纸糊的。老李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鞋底上刻著两个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字:“还命”。
老李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从房顶上下来,把绣花鞋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转过身,看著王德厚。
“王老哥,你爹叫什么名字?”
王德厚愣了一下:“王……王长贵。”
“你奶奶呢?”
“王……王门赵氏。我奶奶姓赵。”
老李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让王德厚彻底崩溃的话:
“你奶奶上吊的那根红绳,是不是还在你家?”
王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老李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进了堂屋。
堂屋里供著灶王爷的画像,画像旁边掛著一面镜子,镜子后面別著几张老照片。老李把镜子取下来,翻到背面——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字:
“王门赵氏,卒於1954年腊月。”
老李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停了一下。
今天是腊月二十二。
三十三年前的腊月,王德厚的奶奶上吊死了。
他把镜子掛回去,走出堂屋,看见王德厚的老婆站在东偏房的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在哆嗦。
老李走到东偏房门口,推开了门。
东偏房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著,床上躺著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的眼睛闭著,呼吸很轻很浅,像是睡著了。
但老李注意到,老太太的双手露在被子的外面,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被剪得禿禿的,指甲缝里是黑色的,像是沾著什么干了的东西。
他弯下腰,凑近看了看。
指甲缝里的不是泥,是蜡——黑色的蜡烛蜡。
老李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直起身,转过身,看见王德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的绝望。
“王老哥,”老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王德厚的耳朵里,“你奶奶的指甲,是你剪的?”
王德厚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面。
“还是你娘剪的?”
王德厚的肩膀开始发抖。
老李没有逼他。他从石桌上拿起那双绣花鞋,走到东偏房门口,把鞋放在了门槛上。鞋尖朝外,鞋跟朝里。
“王老哥,”老李说,“你奶奶的鞋,你还给她。她穿上了,就能走了。”
王德厚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她真的能走吗?”他的声音像一个孩子。
老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褡褳里掏出那包糖瓜——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几块。他把糖瓜放在绣花鞋的旁边,鞋尖前面,一字排开。
“你奶奶活著的时候爱吃甜的?”老李问。
王德厚点了点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爱吃。她活著的时候,每次赶集都给我买糖瓜。后来她死了,我……我再也没吃过糖瓜。”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块糖瓜放在了鞋尖正前方。
“今晚你別关门。”老李说,“把东偏房的门开著,堂屋的门也开著,院门也开著。从东偏房到院门,一路不要有门槛。你奶奶穿了鞋,就能顺著这条路走出去。”
王德厚抹了一把眼泪:“走到哪儿去?”
“往西走。”老李说,“往西走,別回头。”
他推著大金鹿,出了院子。后座上的榆树皮已经码好了,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王德厚追了出来,手里攥著几张票子:“榆树皮的钱!”
老李头也没回:“饭还没吃呢,不收钱。”
王德厚愣了一下:“你还没吃饭呢!”
老李已经跨上了大金鹿,蹬了一脚。自行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顛了一下,往西边去了。
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他的棉袄鼓了起来。
他骑出去二里地,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褡褳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二,曹县xx村(村名待查)。王德厚(第四个同名),房梁绣花鞋,红绳繫於房梁。奶奶王门赵氏,1954年腊月上吊身亡。指甲有黑蜡,疑似死前被人剪指甲。待核实。”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腊月的天短,再过两个钟头就得黑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腊月二十二。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他必须在明天之前赶到下一个村子,把最后几件事办完。
大金鹿在土路上继续往前跑,车轮碾过冻硬的泥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老李的脑子里一直转著那双绣花鞋。
鞋底上那两个字——“还命”。
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人的指甲,刻在鞋底上。
谁的指甲?
是老太太自己的,还是別人帮她刻的?
老李想到了老太太被剪得禿禿的指甲,想到了指甲缝里的黑蜡。
他心里有了答案,但他不想確认。
因为那个答案,比任何鬼故事都可怕。
第四章 房樑上的绣花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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