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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旧宅惊弦

    铁匠铺里,阿竹坐在灶边的小凳上,抱著膝盖,身子微微蜷缩著。
    她一夜没合眼,眼睛睁得大大的,耳朵一直竖著,捕捉著外面的每一点声响——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还有……那个约定好的、极轻微的叩门节奏。
    她没点灯。黑暗裹著她,让她觉得稍微安全些,可心跳却一直快得厉害,手心也始终汗湿,攥得紧紧的。
    哥走之前,特意嘱咐她:“锁好门,谁来都別开,等我回来。”
    她锁了,锁得很紧。可这等待的时间,却长得像一辈子,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煎熬。
    天快亮了。灰白的光从门缝和窗隙渗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细细的光带。阿竹盯著那些光带,眼睛发涩,眼眶红肿,眼泪在里面打转,却一直强忍著,没让它掉下来。
    就在这时——
    “叩、叩叩。”
    极轻、极规律的敲击声,从门外传来。一下,停顿,再两下。
    阿竹猛地站起来,心跳得像要从胸口撑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快步衝到门边,手按在门閂上,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门閂——
    门,开了一条缝。
    预期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海啸般的感官洪流彻底淹没。
    最先涌进来的,不是门外的人影,而是一股死寂的虚无感,直直撞向她的右臂。
    那感觉很诡异,仿佛她自己的右臂,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只在对应的位置,留下一个冰冷、空洞的虚无,连知觉都没有。这股虚无感顺著经脉蔓延开来,冻得她浑身发颤。
    紧接著,一股灼烫的剧痛感,又猛地涌入她的左臂。
    像滚烫的沸水,直接灌进了血管,从指尖一路烧到肩膀,每一寸经脉,每一寸皮肉,都像是在被烈火灼烧,火辣辣的疼,疼得她几乎要尖叫出声。
    与此同时,几幅破碎、陌生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强行闪现在她的眼前:
    ——暗红色纹路,如熔岩一般,在皮肤下鼓胀、搏动,带著灼热的气浪。
    ——迸溅的细碎金芒,在昏暗里闪著刺眼的光,落在岩石上,转瞬即逝。
    ——一只指节分明、沾著血污的手,在视野里急速放大,稳稳地挡在什么东西前面,指尖绷得紧紧的……
    画面混乱、跳跃,没有前因,没有后果,仿若破碎瓷片,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可其中蕴含的暴怒、痛苦,还有一丝冰冷的决绝,却像尖针,狠狠扎进她意识里。
    陌生的感官与记忆碎片在脑海里衝撞,她甚至分不清哪部分是自己的知觉,哪部分是外来的侵扰。
    阿竹僵在门口,一动不动。
    瞳孔失焦,眼神空洞,嘴唇微微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短暂地丧失了对自己身体边界的感知——我是谁?这是我的手臂吗?我在哪里?哥在哪里?
    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门槛上。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两息后,那股汹涌的感官洪流,像退潮一样,迅速散去,不留一丝痕跡。只留下剧烈的虚弱和心悸,像刚跑完百里山路,胸膛吸不进一丝空气,浑身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她终於“看”清了门外的人。
    沈持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双臂不自然地垂著,衣袖破烂,露出的皮肤上,有暗红色纹路在微弱搏动。他身后,还站著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清瘦,脸色同样难看,腹部缠著渗血的布。
    沈持看到阿竹的样子,心猛地一沉,疼得厉害。他想扯出一个笑容,想告诉阿竹“哥没事,別害怕”,可嘴唇刚动,却因牵动伤口变成一声压抑的闷哼。
    这声闷哼,像一根绳子,把阿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她猛地向前一步,本能地想抱住沈持,想摸摸他的手臂,可双手伸到他手臂上方时,却突然停住,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敢再往下碰——仿佛那是什么一碰即碎的琉璃,怕碰疼了他。
    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带著浓重的哭腔:“哥……你的手怎么了?”
    沈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安慰阿竹,可话还没说出口,一阵剧烈的咳意就涌了上来,一口血沫从嘴角溢出。
    阿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侧身让开门口,带著一丝急切:“哥……你快进来……”
    沈持和莫怀舟,小心翼翼地挤进了铁匠铺。阿竹立刻转过身,重新插好门閂,背靠著门板,剧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不定,像刚打完一场仗,浑身都在发抖。
    莫怀舟站在铺子中央,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简陋但整齐的工具架,上面摆著各种打铁的工具,凉透了的铁砧,上面还有新鲜的敲击痕跡;熄火的灶台,旁边放著一个瓦罐;角落里,堆放著一些木料和废铁。整个铺子,透著一股烟火气,却又带著一丝冷清。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阿竹身上,眼神里带著一丝探究。
    这女孩,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眼睛哭得红肿,看起来柔弱不堪。可刚才开门得瞬间,她那诡异的状態,莫怀舟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普通小女孩,在看到亲人受伤后的惊惧,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或是感知到了什么不该感知到的东西。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小姑娘的异常,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多。她能接收到的东西,或许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有伤药吗?”莫怀舟开口,“还有乾净的布,热水。越多越好。”
    阿竹像是被惊醒一般,用力点了点头,擦乾脸上的眼泪,声音还有些发颤:“有、有……我这就去拿。”她说著,转身跑向里间,脚步有些踉蹌,却依旧很快。
    片刻后,她抱出一个小木匣,里面有些常用的草药粉和乾净布条。又去灶台边,舀出瓦罐里温著的热水——那是她昨夜烧开的,一直用灶膛里的余温热著,就怕哥回来,喝不上热水。
    莫怀舟接过东西,示意沈持坐下。他先处理自己的腹部伤口,撒药粉,用新布条重新缠好,动作熟练但眉宇间痛苦依旧难掩。
    隨后,他转向沈持。用湿布擦拭沈持手臂上的血污,动作不算轻,却儘量避开了那些伤口。沈持咬紧牙关,没出声。
    阿竹站在一旁,手指紧攥衣角,静静地看著。当看到那些混在血里的金芒时,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出声询问,只是把那些疑惑,悄悄藏在了心底。
    莫怀舟为沈持包扎好左臂,又检查右臂——右臂的纹路暗淡些,但同样没有消退的跡象。
    “就这样吧。”他吐出一口气,额角全是冷汗,“没有对症的药,只能先止血,稳住伤势,剩下的,只能再做打算。”
    阿竹默默递上一碗温水,碗沿还带著一丝余温。沈持接过碗,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把碗打翻,洒出里面的热水。阿竹立刻伸手,轻轻扶住碗沿,帮他稳住,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就在这一瞬间——
    她的指尖,无意间擦过沈持嘴角残留的一点血跡。那血跡里,粘著一粒微小的、带著体温的金屑。
    触碰的剎那。
    那粒金屑,微微发暖,一股微弱的热流,顺著她的指尖,轻轻涌了上来,转瞬即逝。
    同一时刻,她贴身藏在怀里、那个用碎布拼成的“记忆袋”,竟也同步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悸动,轻轻跳了一下,像是沉睡的东西,被这一丝暖意,轻轻叩响了门扉。
    阿竹整个人一僵。
    她迅速垂下眼睫,收敛了眼底的惊讶和疑惑,脸上又恢復了刚才的柔弱和惊惧,继续扶著碗,小心翼翼地餵沈持喝水,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只是她的错觉。
    金屑……和记忆袋……共鸣?
    她没声张,也没敢问。等沈持喝完水,她接过碗,转身去灶台边放碗时,用另一只手,悄悄拿起那块沾著沈持血跡和金芒的湿布,飞快地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袖口,藏得严严实实。
    这个秘密,像一颗滚烫的炭火,被她悄悄捂进了心底,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哥。
    ---
    天刚蒙蒙亮。
    “咚咚咚。”
    清晰、有节奏、又带著不容拒绝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铺內三人,同时一僵,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这敲门声,没有顾沧溟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压迫感,却同样带著官家的威严。
    沈持和莫怀舟对视一眼。莫怀舟微微摇头,示意別动。
    阿竹下意识地看向沈持。沈持用眼神示意她去开门——这个时候,不开门更可疑。
    阿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拉开门閂。
    门外,站著两名男子,身著衍圣阁低级执事的玄黑服饰,腰佩弯刀。为首的个子稍高,面庞方正,眼神锐利;另一个稍矮,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同样警惕,像在搜寻什么。
    “衍圣阁办事。”高个执事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昨夜镇外有异动,需入户盘查。小姑娘,你是这家的人?”
    阿竹用力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和颤抖:“我、我是……我哥哥是这家的铁匠,我们是这里的住户。”
    “你哥哥呢?”高个执事的目光,在铺內扫了一圈。
    “在里面……他昨夜打铁累著了,还在歇息。”
    高个执事没再多问,迈步就朝铺內走了进来。矮个执事紧隨其后,反手把门带上,动作乾脆利落。
    铁匠铺的空间不大,两名执事一进来,原本就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加逼仄,空气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沈持坐在凳子上,依旧低著头,装作疲惫的样子,肩膀微微垮著,掩饰著自己麻木的双臂;莫怀舟站在他的侧后方,垂著眼,神色平静,像个沉默寡言的学徒。
    高个执事目光扫过沈持,在他包扎的手臂上顿了顿,又扫过莫怀舟,最后落回阿竹身上。
    “小妹妹,別怕。”他蹲下身,与阿竹平视,脸上扯出一个看似和蔼的笑,“告诉叔叔,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比如……打雷的声音,或者,叫喊声、打斗声?”
    阿竹下意识地向沈持的身后缩了缩,身体微微发抖,眼底的恐惧,又浓了几分——她在利用自己过人的感知,极力模仿並放大一个普通小女孩,在面对衍圣阁执事威严质问时,应有的恐惧和怯懦。她的眼神闪躲,不敢与执事对视,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浓浓的颤音:“没、没有……我昨晚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到,连雷声都没听到……”
    “是吗?”高个执事笑了笑,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相信,鼻子却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嗅著什么。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看阿竹,开始在铺子里慢慢踱步,目光警惕地扫过铺內的每一个角落。他走到工具架前,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几把锤子、钳子;又走到铁砧边,低头看了看铁砧面上的敲击痕跡;最后,他停在了灶台前,目光落在灶台的边沿上。
    他伸出手,在灶台的边沿上,轻轻抹了一下,然后抬起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沾了一点淡淡的灰尘。
    沈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也冒出了冷汗。他知道,这执事是在检查灶台上的灰尘,判断这家铺子,是否被人匆忙收拾过,是否长时间无人活动,以此来判断,他们是不是刚回来不久。昨夜他们离家前,阿竹確实仔细打扫过铺子,可匆忙之间,难免会有疏漏,灶台上的灰尘,或许没擦乾净。
    另一边,矮个执事一直站在门口附近,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铺內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了莫怀舟的身上,眼神里带著一丝怀疑。
    “这位是?”矮个执事开口,语气冷淡,目光依旧紧紧盯著莫怀舟,上下打量著他。
    “学徒。”沈持抢先开口,声音儘量平稳,“刚来没几天,帮忙打下手,做点杂活。”
    “学徒?”矮个执事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不屑和怀疑,他又走近几步,继续打量著莫怀舟,眼神越发锐利,“看著细皮嫩肉的,可不像干粗活的学徒。脸色这么差,是病了?”
    莫怀舟抬起眼,目光平静:“是旧伤復发,身子有些虚,歇几日,就好了,不影响干活。”
    “旧伤?”矮个执事的眼神,更加怀疑了,他向前一步,语气强硬,“什么旧伤?解开布条,给我看看。”
    空气,瞬间凝固了。
    莫怀舟的伤,绝不能露。那锁心钉仿品侵蚀的特徵,一旦被看见,立刻就会暴露身份,到时候,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沈持紧紧攥著拳头,即便拳头根本握不紧,他快速思索著应对的办法,可越是慌乱,就越是想不出任何办法。莫怀舟垂在身侧的手,也悄悄移向腰间,那里还有最后一件备用的微型机关。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啊——!!!”
    声音悽厉、绝望、疯狂,穿透墙壁和距离,狠狠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紧隨其后的,是东西被砸碎的巨响、混乱的奔跑声、还有更多模糊的尖叫。
    铺內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一僵。
    两名执事脸色同时大变。他们怀中的传讯符,毫无预兆地亮起刺目的红光,嗡嗡震颤。
    里面传出顾沧溟冰冷、短促、不容置疑的命令:“镇东,出现『大悲』级情感失控!所有附近执事,即刻前往镇压!”
    命令重复了两遍,戛然而止。
    高个执事狠狠瞪了沈持三人一眼,眼神充满警告与未尽的疑虑。
    “待在铺子里,哪都不许去!”他厉声道:“回头再找你们!”
    说罢,与同僚匆匆转身,拉开门,疾奔而出,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门敞开著,灌进清晨微凉的风。
    铺內一片死寂。
    良久,沈持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阿竹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莫怀舟鬆开了扣著机关的手指,但眉头依然紧锁。
    他走到门边,朝外看了看,然后轻轻关上门,插好门閂。
    转过身,他的目光投向沈持。
    “他们还会回来。”莫怀舟的声音很低,“而且下次,不会这么幸运。”
    沈持没说话。他看著自己那双废了的手,又看向惊魂未定的阿竹。
    窗外,镇东方向的混乱声响,还在隱约传来。哭喊、撞击、还有某种非人的、令人牙酸的嘶吼,混在一起,像一场噩梦的序曲。
    天,终於完全亮了。
    但压在青溪镇上空的阴云,似乎才刚刚开始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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