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月,京畿。
朔风如刀,割过蓟镇长城残缺的垛口。
喜峰口。
参將周镇站在城墙上,裹紧了身上半旧的棉甲,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际,心里盘算著今年过冬的粮草。
蓟镇苦寒,朝廷拨下的餉银经过层层剋扣,到他手里已十去其六,勉强维持著两千弟兄不被饿死。
至於修缮城墙、添置火器,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將军,北边有烟尘!”瞭望的士卒忽然惊叫起来。
周镇心里一紧,三步並作两步登上望楼。
北方地平线上,一道黄黑色的烟尘冲天而起,像一条蜿蜒的巨龙,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喜峰口逼近。
烟尘之下,是密密麻麻的骑兵。
那不是蒙古人的装束。
是辫子兵。
金军。
“敌袭!敌袭!”周镇嘶声厉吼,“点烽火!快!关闭城门!所有人上城!”
號角声悽厉地响起,撕裂了喜峰口原本的寧静。
士卒们从营房中衝出,衣甲不整,手忙脚乱地抓起兵器,跌跌撞撞地奔向城墙。
但已经晚了。
金军骑兵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们不是来攻城的——他们是来翻山的。
喜峰口以西十余里,有一处年久失修的边墙,墙体坍塌了大半,只剩下齐胸高的乱石堆。
当地的边军都知道那个缺口,也曾上报请求修缮,但兵部的批覆永远是“经费支絀,暂行缓修”。
金军显然也知道。
他们的前锋根本没有在喜峰口城下停留,而是径直绕过城池,向那处缺口扑去。
“快!派人去堵缺口!”周镇眼睛都红了。
但蓟镇的兵力本就不足,分散在漫长的边墙上,喜峰口城內能调动的只有不到五百人。
等他们赶到缺口时,金军的前锋已经如潮水般涌过了那道残破的边墙。
刀光闪过。
血光迸现。
几十名守军几乎没能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就被汹涌的铁骑淹没。
缺口,失守。
金军的大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这里涌入关內。
周镇站在喜峰口的城墙上,看著远处缺口方向升起的浓烟,听著风中断续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手脚冰凉。
他知道,天,塌了。
---
同一天。
龙井关。
这座位於喜峰口以西百里的小关口,守军更少,边墙更破。
金军的另一路兵马,几乎没遇到任何抵抗,就突破了这里的防线。
守关的把总在睡梦中被亲兵摇醒,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金军的骑兵已经衝进了关城。
他连盔甲都没来得及穿,就被一箭射穿了喉咙。
与此同时,大安口。
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
金军兵分三路,同时突破喜峰口、龙井关、大安口。
蓟镇防线,一日之內,三处告破。
---
北京,兵部衙门。
夜已深,大堂里却灯火通明。
兵部尚书王洽坐在案后,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从蓟镇传来的急报,每一封都带著“十万火急”的標记,每一封都让他的脸色更白一分。
“喜峰口……龙井关……大安口……”他喃喃念著这三个地名,手指微微发抖,“一日之內,三处告破……建虏这是要做什么?”
“大人,建虏前锋已过遵化,正向蓟州进逼。”一个郎中小声道,声音也在发颤,“蓟州若破,京师就……”
他没敢说下去。
王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今年四月才接任兵部尚书的,前任王在晋因为“蓟镇防务废弛”被弹劾去职。
他上任后,也曾上疏请求加强蓟镇防御,但户部说没钱,工部说没人,兵部自己的库存也空空如也。
奏疏递上去,崇禎皇帝批了“著即议行”四个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明朝的官僚机器,早已锈蚀不堪,即便皇帝的意志,也难以驱动它有效运转。
“传令……”王洽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传令各地卫所,即刻勤王。京师戒严,九门关闭。命袁崇焕……”
他顿了顿。
袁崇焕。
蓟辽督师。
这个曾经在寧远城下炮伤努尔哈赤、威震辽东的名字,此刻成了王洽心中唯一的指望。
“命袁崇焕火速率军入卫,截击建虏。”
“是!”郎中领命,匆匆去擬文书。
王洽独自坐在大堂里,看著跳动的烛火,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是兵部尚书,大明帝国的最高军事长官。
但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庞大的帝国,早已千疮百孔。
辽东的建虏,陕西的流寇,山西的旱灾,河南的饥荒,朝堂上的党爭,宫里的內耗……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根抽在骆驼背上的鞭子。
他不知道,哪一根会是最后一根。
但他知道,那一根,迟早会来。
---
山海关。
蓟辽督师袁崇焕的中军帐里,气氛凝重得像凝固的血。
袁崇焕今年四十六岁,身材不高,面容清瘦,留著三缕长髯,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却以文臣之身,在辽东战场上打出了赫赫威名。
寧远之战,他炮伤努尔哈赤;寧锦之战,他击退皇太极。
朝野上下,都將他视为大明朝的“长城”。
但此刻,这座“长城”的脸色,比任何人都难看。
“建虏破了喜峰口?”他的声音低沉,带著压抑的怒意,“蓟镇的防务,纸糊的吗?”
“督师,蓟镇兵力空虚,边墙年久失修……”副將何可纲小心翼翼地说。
“我不是问原因!”袁崇焕一掌拍在案几上,“我是问,建虏现在到了哪里?”
“前锋已过遵化,正向蓟州进逼。”何可纲指著地图,“遵化……怕是守不住了。”
帐中一片沉默。
遵化是京东重镇,距离北京不过三百里。
遵化若失,京师危矣。
“赵率教。”袁崇焕沉声道。
“末將在!”一个身材魁梧、满脸风霜之色的將领应声出列。他是山海关总兵赵率教,袁崇焕麾下最得力的战將之一。
“你率四千精骑,即刻出发,星夜驰援遵化。”袁崇焕盯著他,“务必在建虏之前,赶到遵化。守住遵化,就是守住京师的门户。”
“末將领命!”赵率教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袁崇焕又转向其他將领:“祖大寿,你率主力,隨本督隨后跟进。何可纲,你留守山海关,务必確保关城无虞。”
“是!”眾將齐声应诺。
帐中诸將各自领命散去,只剩下袁崇焕一个人,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烛火映照著他清瘦的脸庞,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色。
他知道,这一战,比寧远、比寧锦,都更加凶险。
寧远、寧锦,是在辽东,是他的地盘,他熟悉那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城池,每一个將领。
但这次,建虏绕开了他苦心经营的关寧防线,从蓟镇破口而入。
战场,变成了他並不熟悉的京畿腹地。
而他的对手,是皇太极。
那个比努尔哈赤更加狡猾、更加冷静、更加可怕的敌人。
---
遵化。
这座京东重镇,此刻笼罩在一片绝望的阴影中。
巡抚王元雅站在城墙上,望著城外黑压压的金军大营,面色如土。
他是文官,虽然也有守土之责,但从未真正经歷过战阵。
城內的守军不到三千,大多是本地卫所兵,训练废弛,装备低劣。
金军来得太快了。
快到遵化甚至来不及坚壁清野。
城外的村庄、镇店,都被金军洗劫一空,火光冲天,哭声震野。
难民涌向城门,但王元雅下令关闭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入。
城下,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城上,士卒们面色苍白,握著兵器的手在发抖。
“援军……援军什么时候到?”王元雅问身边的幕僚。
“巡抚大人,已经派人向蓟州、京师求援了。但……”幕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最近的援军,也要两三天才能到。”
“两三天……”王元雅喃喃道,望著城下开始集结的金军攻城部队,心中涌起一阵绝望。
他知道,遵化守不了两三天。
也许,连一夜都守不住。
入夜。
金军的进攻开始了。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
皇太极显然不打算在遵化浪费太多时间。
第一波攻击,就投入了最精锐的摆牙喇兵——努尔哈赤时代遗留下来的百战老兵,个个身经百战,悍不畏死。
他们推著楯车,扛著云梯,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上的守军拼命放箭。
但那些箭矢,射在金军厚重的铁甲上,叮叮噹噹,大部分被弹开。
偶尔有几支射中要害,倒下几个人,但后面的立刻补上,没有丝毫迟滯。
楯车靠上了城墙。
云梯架了起来。
“杀——!”
金军口衔短刀,手脚並用地向上攀爬。
他们的动作敏捷得惊人,仿佛不是在爬几丈高的城墙,而是在攀爬自家的院墙。
城上的守军拼命向下扔滚石檑木,泼洒金汁。
惨叫声中,不断有人从云梯上坠落。
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第一个金军登上了城墙。
刀光闪过,一名守军的头颅飞起,鲜血喷出老高。
第二个,第三个……
城墙上的防线,开始崩溃。
王元雅在巡抚衙门里,听到了城破的消息。
他没有逃跑。
他知道,失陷城池,就算逃回去,也是死罪。
与其死在刑场上,不如死在这里。
他穿上了御赐的蟒袍,戴上了乌纱帽,向北跪拜。
“臣,王元雅,辜负圣恩,无顏苟活。”
然后,他拔出佩剑,横在颈间。
血光迸现。
遵化,陷落。
巡抚王元雅自刎殉国。
第48章 己巳之变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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