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就是和sm约定的谈话时间。
    姜始源准时把车停在杨晨宿舍楼下。黑色轿车，刚洗过，车身反著光。杨晨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西装很合身。”姜始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造型师搭配的。”
    “领带是自己选的？”
    杨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系的那条暖金色领带。
    “嗯。”
    “应援色？”
    “算是。给自己壮壮胆。”
    姜始源没再说话，发动了车子。
    sm大楼在江南区三成洞。车停在门口，杨晨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不是第一次来这栋楼，但今天不一样。
    前台登记完，一个二十多岁的女职员领著他们上了三楼。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半开著。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灯光，照在走廊的地毯上，切成一条笔直的光线。杨晨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各摆了五把椅子。朝南的窗户开著百叶窗，初春的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斜斜地落在桌面上。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不浓。墙上掛著sm旗下艺人的 framed海报，aespa的出道预告照在最边上，四个女孩穿著黑色舞台服，眼神凌厉。
    长桌对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最左边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银框眼镜，深灰色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摊著一本黑色文件夹，文件夹边缘压著一张a4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右手边放著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杨晨认出他是a&r组的组长金敏俊——之前在sm的时候，在走廊里远远见过几次，没说过话。
    金敏俊旁边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髮灰白，穿著深蓝色的针织衫，没有打领带。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一支笔，面前没有文件，只有一张空白的笔记本。他看起来比金敏俊鬆弛一些，但眼神不鬆弛——杨晨进门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杨晨的皮鞋扫到领带，又回到脸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这是音乐製作部的李正勛pd。
    李正勛旁边坐著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黑色高领毛衣，短髮，妆容精致。她的面前摆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著，显示的是一个文档，她正在打字，手指很快。杨晨进门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打字，但手指停了一瞬，像是確认了什么人。这是aespa的视觉总监，负责概念和舞台方向。
    最右边的位置上坐著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穿著米白色西装外套，头髮扎成低马尾。她面前放著一沓列印纸，最上面一页的標题是“aespa_世界观_企划_v3”。她没有抬头，一直在翻页，拇指在纸页上摩挲，像在找什么。这是负责a&r企划的郑智媛。
    杨晨走进去的时候，金敏俊站了起来。
    “杨晨xi，好久不见。”
    金敏俊的语气不冷不热，但“好久不见”这四个字，意味深长。杨晨知道他记得自己，毕竟他从sm解约，再到加入星船出道，在网上流传著多个版本的故事，不是秘密。
    “金组长。”杨晨微微鞠躬。
    金敏俊点了点头，没有握手，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在他身后，姜始源轻轻推了一下杨晨的后腰，自己在一旁的位置上坐下，默默將录音笔放在桌面上，红点亮起。
    杨晨坐下的时候，注意到几个细节：金敏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在第一页，那一页的顶端贴著一张黄色便签纸，上面写著“杨晨/前sm练习生/现星船”。便签纸的边缘翘起来了一点，像是被人翻看过好几次。李正勛停止转笔，把笔放在笔记本的中间，笔尖恰好指向杨晨的方向。郑智媛翻页的手停了下来，把那沓纸往自己那边挪了一寸，留出了桌面的空白。
    会议室的空气里，有一种不刻意的正式。
    “《next level》的改编提案，我们收到了。”金敏俊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原曲是2019年《速度与激情》的ost。你选这首歌的原因是什么？”
    杨晨在笔记本上敲了敲笔尖。“那种机械引擎的律动感，和aespa的世界观天然契合。”他顿了顿，“kwangya是虚擬与现实交织的空间，而速度与激情系列的主题，恰好也是人与机器的连接。把电影的速度感转化成电子节拍，把赛道的衝刺感转化成副歌的爆发——『next level』可以有另一种解读：不是下一级，是跨过边界之后的世界。到了那个世界，规则不一样了，所以歌曲的结构也不一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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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正勛靠在椅背上，眼睛没离开杨晨的脸。他嘴角没有表情，但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一下，但没有写字。
    郑智媛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她的字跡很潦草，但关键词都记了下来：“kwangya”、“机械引擎”、“跨过边界”、“结构变化”。她的笔在“跨过边界”下面划了两条横线，然后抬起头，第一次长时间地看著杨晨。
    金敏俊没有说话。他看著杨晨，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翻到下一页。
    “编曲方向呢？”
    “电子节拍为主，副歌加入一段变速的rap。採样从原曲的合成器音色里提取，但人声的调性和节奏会重新编排，整体氛围更偏向kwangya的暗黑神秘感。”
    李正勛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变速的rap，节奏型具体怎么设计的？”
    杨晨翻开笔记本，用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一个简单的节奏。“主歌是常规的4/4，副歌切到3/4再切回来，转换点在人声进rap的那一剎那。”他抬起头，“听眾会觉得『这里好像不太一样』，但不会觉得『这里错了』。这就是跨过边界的感觉——你感觉到了变化，但你找不到规则。”
    李正勛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他的字跡比郑智媛更潦草，但杨晨瞥见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波形图，在中间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他抬起头，看了杨晨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对杨晨的话作出肯定的表情。
    郑智媛的笔停了。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向杨晨。
    “你提交的改编方案里，有一段rap的歌词——『i’m on the next level』的重复结构，我们內部討论后觉得很適合aespa的舞台表现力。”她顿了顿，“你写这段的时候，有考虑过具体的舞台呈现吗？”
    杨晨翻到另一页。“副歌的rap部分可以设计成成员交替行进的方式，像在kwangya里穿梭，强化那种『跨过边界』的听觉暗示。”
    金敏俊的手指停止敲击桌面。他拿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在杨晨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在姜始源身上。姜始源感觉到他的视线，但没有转头。
    “你和karina、winter比较熟。”李正勛的语气很平，“对她们的声音特性应该比较了解。改编时有没有针对她们的音色做设计？”
    李正勛说这句话的时候，金敏俊正在翻页。他的手在听到“karina、winter”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郑智媛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才继续打字。
    杨晨没有否认，继续往下讲。
    在他的余光里，他注意到金敏俊翻到了某一页——那一页贴著黄色便签纸，纸上写著一行字，他看不清內容，但便签纸的边缘已经捲起来了，像是被人反覆翻过。
    会议进行到第四十分钟。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移动了一些，照在桌面的位置从金敏俊的手边移到了杨晨的笔记本上。金敏俊合上了文件夹。
    “版权的部分，sm会和原曲版权方对接授权事宜。你不需要操心这些。我们希望你继续以改编作者的身份参与录音监棚和舞台概念的討论。”
    杨晨看了姜始源一眼。姜始源微微点头。
    “可以。”杨晨说。
    “那我们下周安排法务对接具体条款。”金敏俊站起来，主动伸出手，“杨晨xi，今天的面谈很有建设性。希望合作愉快。”
    杨晨握住他的手。金敏俊的手乾燥、有力，握了两秒后鬆开。
    郑智媛在收拾文件时补充了一句：“karina和winter听过demo的改编方向，反馈很好。她们问过製作人是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杨晨。她在整理桌上的文件，把一沓纸对齐，用订书机订了一下。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她说完之后，订书机按下去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那个“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小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李正勛正在收笔，听到这句话，把笔插回口袋的动作慢了一拍。他没有抬头，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確认了什么。金敏俊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收起文件夹，走出了会议室。
    郑智媛最后一个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杨晨xi，下周见。”
    “下周见。”
    从sm大楼出来，杨晨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初春的首尔，天蓝得不真实。
    “刚才那段rap结构的设计，她们听后反应应该会不错。”姜始源走到他身边，“还有，郑智媛最后那句话，是sm专门安排说的。”
    “我知道。”
    下午没安排，杨晨在家，他打开电脑，看著自己写的《next level》改编企划。那些思路，今天的面谈里都说清楚了。剩下的版权授权、合同细节、法务对接——都不需要他操心。他只需要把音乐做好。
    手机震了一下。李孝石。
    李孝石：面谈怎么样？
    杨晨：还行。下周法务对接。
    李孝石：版权的事呢？
    杨晨：sm自己去谈。
    李孝石：那就对了。你只负责音乐，別的交给他们。
    杨晨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调出ive出道曲《eleven》的工程文件，重新听了一遍。
    合作的起点，是实力，不是交情。但从郑智媛最后那句话来看——交情会成为这部戏里，最耐人寻味的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