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洲地界,有齐园一镇。
镇外十里,忽起一山,峻峨盘踞,正当灵脉穴眼。
但见那山:
半腰云气蒸如炊,顶上霞光吐似火。
根盘地脉泉鸣石,峰接天风鹤唳云。
若使那朱衣紫綬、玉带金鱼之辈见了,恨不得解下朝冠,於此採菊编篱,做个閒散山人。
山上有一观。
名为“三盘”,世人便顺口唤作“三盘山”。
自打三盘观立了根脚,四方慕道修真的,闻风而来,或投师,或掛单,或採药炼丹。
山上道眾日增,少不得灵植符籙、法器灵兽。
山下便渐渐有人摆摊设肆,你来我往,竟成了一处墟市。
每至天色微明,观里晨钟一声响,四下里如蚁赴穴,挑担的、牵兽的、背著药篓的,纷纷入市。
待到日头西沉,晚磬三鸣,眾人便各收摊档,哄然而散。
三盘山亦派出道人,执牌巡市,遇有口舌爭竞,便念一道安神咒。
遇有那偷鸡摸狗之徒,便將拂尘一扫,教他原地转三圈,乖乖吐出赃物来。
久而久之,又成恆市。
因背靠三盘观,人皆唤作“盘市”。
时值八月,正当三伏。
盘市西首,有一铺面,门楣上悬一匾,上书“灵符轩”三个金字。
那字本是鎦金鏨就,端的是铁画银鉤。
怎奈在这一番毒日头底下,被炎气蒸得歪歪扭扭、晃晃荡盪。
那姓周的店主,到此时也受不得那炎气,不似往日在外搬椅看客,逕自回屋纳凉去了。
此时日已近午,铺中正热闹。
三四个伙计在铺中穿梭往来,脚不点地。
忽见一人踱进门来,行至柜前,也不焦躁,只向一个近身的伙计略略拱手:“在下有几张符籙欲售,不知贵店可有空閒?”
那伙计回头看时,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方兄来了。好说,好说。”
但见来人:
青破道袍裹瘦身,腰间悬著旧葫芦。
面如淡金眉似帚,十指弯弓骨节突。
此人姓方名誓,正是灵符轩常客,专以画符为业。
此刻闻言,他从怀中慢慢摸出五张黄纸符来,往柜上轻轻一摊,道:“纳气符五张。”
那伙计接过去,逐张展开,对著天光细看。
半晌,点了点头,道:“方兄,碎灵五粒。钱货两讫,各不相扰。”
方誓接过五粒碎灵,托於掌中,低眉细观。
但见其状若指节,小如蚕豆,色泽浑杂,灰白相参。
他逐一捻过,掂其轻重,五指一拢,便揣入怀中,贴肉收好。
那伙计李岩又道:“有一海外魔头,修得假丹之境,被彼处正道云涯宗破了肉身。料其必欲夺舍重生,如今正往我三盘山一带潜行。目下这世间,颇不安寧。”
方誓道:“有劳李兄相告。”
李岩道:“此事不消方兄多虑,三盘观中诸位道长,不日便当张榜告示。届时市中上下,自会添几分小心。”
方誓道:“李兄说得是。只是三盘观张榜,是公门之义,李兄私下相告,却是故人之情。方某先得消息,便可早作安排,这份人情,少不得要领下。”
復又拱手,道,“他日得閒,定请李兄饮上几杯,聊表谢意。”
李岩应了一声。
待方誓去远,方於识海中暗暗呼唤,道:“前辈,此人可否夺舍?”
其识海深处,顿起一道阴鷙青年之声,道:“四灵根之废物,也配作我庐舍?不过,此人命格倒有几分蹊蹺——常言道水火难容,他却是水中藏火、火中伏水,乃『坎离相搏』之局。这般命格,活著是个废物,死了却是一味好引子,堪作焚祭之柴。你且速去,为我杀了那方誓,取他性命来!。”
李岩道:“前辈,非是晚辈推脱。只是这灵符轩中,日间人来人往,我若突然离了铺子,少不得惹人起疑。那周掌柜成天摆弄卦术,一双细眼,最是精明不过,万一被他瞧出端倪,饭碗不保倒是其次,引来三盘观的道长,那就误了前辈大事。须得挨到天黑散市,方好行事。”
那声音冷冷一笑,道:“此我岂不知?我只要结果,不看过程。”
……
却说方誓离了灵符轩,信步走在市中。
但见那盘市之中,货殖之盛,真箇是目不暇接。
养元阁里摆著“养气丹”,一粒可抵一月苦修。
御兽轩中拴著“风雷犼”,形如骏马,遍体鳞甲,日行千里,奔走如风雷之势。
剑庐之內悬著“逐风剑”,能於三百步外取人性命,端的是一口好剑。
方誓摸了摸怀中的五粒碎灵,心中五味杂陈。
那养元阁的丹、御兽轩的兽、剑庐的剑,样样都是好东西,样样都想要,可样样都买不起。
自忖道:“我穿越到此,屈指算来,已有十八载。苦熬苦修,方才是个炼气二层。这画符的本事,在市中也不过末流——那五张纳气符,已是倾尽所学,耗费三日功夫,却只值五粒碎灵。”
“若要凑足五粒下品灵石买一粒养气丹,须得画上五十张纳气符,费三十日工夫。可那一粒丹也只顶得一月修为,算下来不过是个持平之局,分毫便宜也占不著。更不消说那黄纸硃砂的用度,衣食住行的花销,哪一桩不要碎灵填补?”
想到那五十灵石的异兽、五百灵石的飞剑,更是摇头苦笑。
思量间,不觉已走出盘市。
顺著山道缓缓而下
不消半个时辰,齐园镇的屋脊已遥遥在望。
这齐园镇,原本是个凡人的去处。
然此地暗引了三盘山的一缕灵脉余气,故四方散修闻风而来,匯聚於此。
散修涌入齐园镇后,碎灵取代银钱,物价飞涨,凡人活不下去,便十室九空,纷纷逃往別处去了。
凡人一走,散修的日子却也未必好过。
原来这齐园镇的地,根脚上还是三盘观的。
先前凡人住著,三盘观懒得理会。
如今凡人散了,三盘观便差了道人下来,挨家挨户宣諭:“灵脉是三盘观的,地也是三盘观的。列位要在此修行,须得赁屋而居,按月纳租,方合规矩。”
散修们面面相覷,却也无可奈何。
那灵脉余气虽淡,总比没有强,搬去別处,连这一丝也无。
於是赁契一张,租金若干,从此齐园镇便成了三盘观的一处外庄。
方誓拐进一条窄巷,巷底一间小院,就是他赁来的,每月须得二十五粒碎灵,占了他收入的五成有余。
推门进去,只见一间矮房,檐低欲坠,窗纸风穿,连那门神都褪了顏色,只余两团红印子。
院中也无井,吃水须得到镇东头那口公井去挑。
那井水本无甚奇特,还带几分苦涩,只是混著三盘山接引而来的一缕淡淡灵气。
散修每每都去挑,寄希望於这一丝灵气能为修为增添些许,哪怕微乎其微,也总比没有强。
见此,三盘观又设下规矩:那水要饮,每月还得给钱。
散修无门无派,孤零修行。
只得捏著鼻子认了。
矮屋內空空荡荡,入眼处,只有一张一张歪腿的木桌,以及一张缺角裂板的木床。
方誓走到东墙根下,墙角一块铁板。
揭起来看时,下面黑洞洞一个窟窿,却是一间地室。
原来这齐园镇的散修,打坐怕人搅扰,家家户户都在屋下掘了这般一个地窟,换做“静室”,虽则窄小破败,倒也得片刻安寧。
那地室不过一丈见方,青石砌壁,粗木架顶,墙裂数处。
中央铺个蒲团,草绳已散,棉絮压实。
方誓跃將下去,盘膝坐定。
只觉那蒲团硬邦邦地,硌得坐骨生疼。
忽一滴冷水自石缝坠下,正打在眉心,凉沁沁地浸入灵台。
他长嘆一声,当下在识海深处,轻轻唤了一声:
“明鑑。”
这一声唤出。
但见眼前陡然一亮,那破墙、那旧蒲团,尽如烟云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密室——
白玉为砖,青石为板。
上掛夜明珠子,照得满室通明。
方誓站起身来,自去屏风后换了一身锦衣。
头戴逍遥巾,身穿鹤氅衣。
腰系丝絛,足蹬云履。
端的是一表人才,全不似方才那寒酸模样。
换罢衣裳,推门而出。
只见门外立著一个女子,年方十七八岁,生得眉如初月,脸似桃花,乌云叠鬢,玉笋纤腰。
那女子迎上前来,道个万福,说的却是当地土话:“老爷,您请的武馆教头来了。”
正是:
破屋寒窑十八秋,布衣襤褸道难求。
一朝识得明鑑后,锦衣玉室换旧楼。
第1章 三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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