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承义最先反应过来,忙拱手道:
“小的只是替主家尽礼,不敢惊扰县尊,若还要留条子,怕是……”
“怕什么?”
延和在廊下抬眼。
“你方才不是还说,是本地人一份心意?”
“既是心意,留个名,怕什么?”
田承义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胡荣心里更是发苦。
今日这场面,原本是他们来试人。
如今却像自家把名字、態度、站位,全亲手送上了案。
许敬尧想替眾人缓一缓,便赔笑道:
“县尊新到,先安顿也要紧。至於这些条子,不如明后日再慢慢……”
“慢慢两个字,今日我已听够了。”
杨暄看著他。
“许县丞,你若真想替我分忧,便先把今日能办的事办清。”
“至於明后日,再说明后日的。”
这话一落,许敬尧便知道,今日这一场,自己是半点便宜也別想占到了。
接下来,堂上的人开始一个个报姓名、报差使。
门子报了。
库吏报了。
何六也报了。
轮到外头那些送礼和看热闹的人时,场面一度有些发僵。
因为谁都知道,一旦真留了名,今日来这一趟,便不再只是“顺路看看”。
可偏偏,县尊没赶他们走。
郡主也坐在旁边。
堂门大开著。
这时候谁若转身就跑,心虚两个字,立刻就会贴到脑门上。
於是一个报。
两个也报。
到后来,连几个原本只想在门口伸个脖子看一眼的牙行伙计,都被崔慎顺手问了名字和所跟的东家。
阿福在旁边看得直想咂嘴。
这哪是接印。
这分明是借著接印,把盐井县牌桌边最先探头的那一圈人,全先摸了个脸熟。
等这一场终於散下去时,天色已经偏了。
堂外的人陆续退走。
有人走得快。
有人走前还强撑著笑,说明日再来拜见。
还有人离院时脚步明显发急,像是恨不得赶紧把今日见著的这些话,先往外头送一轮。
许敬尧和曹文炳告退时,脸上仍掛著官样笑。
可那笑里头,已不剩多少轻慢了。
尤其许敬尧。
他原本还当,自己在盐井县吃了这么多年老衙门的油,一位从长安打出来的年轻人到了地头,总得先摸黑几回。
如今才发现,对方也许不熟这里的人。
可对方熟官。
熟这种烂衙门最爱怎么拖,怎么绕,怎么先把你拢进后堂再一点点磨没气。
这便麻烦了。
人都走得差不多后,正堂里总算静了些。
阿福先跑去把院门关了一半,闻伯去盯著后头安置行李,采蘩则带人把那几份礼继续封好,连封条都重贴了一遍。
韩季通始终没多说话。
可他看著院里那几份礼,和堂上那张已写满一半的缺册单,眼里那点压了一路的闷气,竟微微散了些。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新县令不够硬。
他怕的是新县令只会硬。
只会一上来拍桌骂人,骂完之后,照样被这地方的烂泥一点点裹进去。
可今日这一场接印看下来,他忽然明白。
眼前这位杨县令,怕是根本没打算在第一日就闹出大动静给人看。
崔慎把那几页纸整理好,送到杨暄案前。
“郎君。”
“今日这堂,够看出不少东西了。”
杨暄嗯了一声,把最上头那页翻开。
上面密密写著名字。
田承义。
胡荣。
许敬尧。
曹文炳。
何六。
再往下,还有几个看热闹时没藏住脸色的牙行伙计、铺面掌柜和衙中小吏。
他看了一遍,才淡淡道:
“你看出什么了?”
崔慎立刻接上:
“县丞想拖。”
“主簿想糊。”
“书办和皂隶头最熟外头的路数。”
“田家送礼最急,胡荣第二个跟上,说明这两家至少都想先看你是软是硬。”
“还有。”
他顿了顿,眼里慢慢亮起来。
“今日堂上最不急著走的,不是衙里人。”
“是外头来看的那几张脸。”
“他们看的不是接印成不成。”
“是你接了印之后,第一步会往哪边落。”
杨暄点头。
“不错。”
他说著,把那方刚接到手里的旧印轻轻敲在案边。
“印,是接了。”
“可印只是壳。”
“壳拿到手,才算进门。”
“接下来,才轮到看这壳里头,到底还藏著多少只手。”
裴照站在门边,问:
“今晚先盯谁?”
杨暄抬眼,看向院外天色。
天还没黑透。
可盐井县这地方的风,已经开始往各条缝里钻了。
“先不用急著拿人。”
“今夜,先看谁去报信,谁去串门,谁会替县衙里那几份封礼发愁。”
他把那张缺册单压在印匣底下,声音依旧不高。
“今日他们都当这场接印,是来看看我笑话。”
“那便叫他们回去后先明白一件事。”
“笑话看完了。”
“下面就要开始动真格了。”
......
堂外风声起了之后,正堂里反倒更显静。
不是那种真静。
是人都走了,气却还没散的静。
院墙边那几份贴著封条的礼,像几块压著字的石头,谁看一眼,谁都知道今日这场接印不会就这么算了。
阿福把半扇院门掩住,回头时还朝外头探了一眼。
门外天色已经往下沉了。
盐井县这地方,到了傍晚,风里竟也有股发咸的潮气,像谁把盐滷煮开了,又拿湿布捂在了人鼻口上。
“公子。”
阿福低声道:
“方才出去的那些人,脚都挺快。”
“快是对的。”
杨暄还坐在堂上那把高低不平的旧椅里,指尖轻轻敲了下印匣。
“今天堂上这些话,谁带回去得越快,后头的人心里便越不稳。”
崔慎把手里那几页纸重新理好,放到案边。
“只是光乱还不够。”
“咱们得趁他们乱的时候,先把盐井县这层壳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烂帐、烂人、烂规矩,看实了。”
韩季通站在下头,闻言抬了抬眼。
他今日看了一整场。
越看,越觉得这位新县令和他先前见过的那些官,確实不是一路。
有的人是刚到地方,先要摆威风。
有的人则是刚到地方,先要给自己留退路。
眼前这位不是。
他像个下棋的。
“郎君。”
韩季通终於开口。
“若真要看实,今晚便別先看库。”
“哦?”
杨暄看向他。
“为何?”
“因为库最容易做假。”
韩季通声音还哑著,脸色也没完全缓过来,可话已经稳了。
“空库能先塞点烂粮,缺银能先挪几串旧钱,连封条都能临时补。”
“可册子不一样。”
“册子一旦烂透了,临时再往上糊,最容易露口子。”
崔慎眼神一亮。
“先翻册。”
韩季通点头。
“户籍册、徭役簿、皂隶花名、库房封存册、盐课边册。”
“这几样只要一併摊开,不用太久,便能看出这衙门是单纯懒,还是早被人掏空了。”
杨暄嗯了一声。
“那就不等。”
“阿福。”
“在。”
“去催。”
“缺册单上今晚该补来的,少一样都不行。”
“谁敢说找不到、拿不出、明日再送,你就把名字记得更清楚些。”
阿福应了一声,扭头就跑。
第52章 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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