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七號,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
魔都的天终於放晴了,连著一周的阴雨像是被人一把扯掉的灰布,露出底下蓝得发亮的天空。阳光从窗户里斜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窗外传来邮递员自行车的声音——叮铃铃,清脆的铃声从楼下经过,然后停了。
林书白没在意,他正在写《夏洛的网》。写到夏洛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盯著稿纸看了几秒。那只灰色的大蜘蛛,在空荡荡的集市上,独自死去。没有人陪著她,连威尔伯都不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继续写,客厅里传来王秀兰的声音。
“书白!有你的邮件!”
林书白愣了一下。邮件?
他放下笔,推门出去。王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正翻来覆去地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介於困惑和好奇之间。
“什么东西?”林书白走过去。
王秀兰把信封递给他,“不知道,邮局送来的,是不是你那个杂誌寄来的?”
林书白接过来,一眼就看到了信封左上角的红色logo——《故事会》三个字,旁边印著杂誌社的地址:魔都市绍兴路74號。
“是了。”林书白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还算平静。
“快拆开看看!”王秀兰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连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林建国都抬起头来,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
林书白拆开信封,从里面倒出三本杂誌。封面是红色的,上面印著“故事会”三个大字,右上角写著“2010年10月上半月刊”。封面的主图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窗前,旁边列著本期要目。
“情感故事”——《最珍贵的礼物》
“都市故事”——《午餐》
两篇,都在。
他把杂誌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底。没有《春华麵馆》,吕佳说过那篇放在十一月上半月刊的卷首,要下个月才出。
“是不是发了?”王秀兰看过来,手已经伸了过来。
“发了。”林书白把一本递给她,“妈,你看,这两篇是我的。”
王秀兰接过去,翻到目录,手指顺著栏目往下滑,停在“情感故事”那一栏。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翻到对应的页码。
那一页的左上角印著文章的標题——《最珍贵的礼物》,標题下面印著作者名字:林书白。
“林书白”三个字,宋体,五號,和周围其他的字一模一样,但在王秀兰眼里,大概比什么都大。
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著林书白,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著的。
“还真是你的名字。”王秀兰说著,声音有点哑。
林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把杂誌从王秀兰手里拿过去。他看东西的习惯是把眼镜摘下来,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纸面上。
林建国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到:“我去买点菜,晚上多做几个菜。”
“大下午的买什么菜?”王秀兰看了他一眼。
“庆祝一下。”林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王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去买条鱼,再买点排骨。”
“好。”林建国已经走到门口换鞋了。
林书白看著父亲的背影,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林建国打开门,走出去,又探回头来:“书白,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红烧鱼,你妈做的那种。”说完,门关上了。
林书白站在原地,手里还拿著另外两本样刊。王秀兰坐在沙发上,已经把杂誌翻到了《午餐》那篇,正低著头看。她看得很快,但时不时停下来,皱著眉头想一想,然后又继续。
“写得怎么样?”林书白问道。
“这个张女士,也太能吃了。”王秀兰忽然笑出了声。
“人家不是能吃,是『只吃一道菜』。”
“一道菜一道菜地点了五六道,还好意思说只吃一道。”王秀兰摇了摇头,翻到下一页,“这个小伙子也是,请客就请客,打肿脸充胖子,最后一个月生活费没了。他一个月才挣多少钱?请这种客。”
“所以故事才讽刺嘛。张女士从头到尾都说自己不吃午饭,结果一道接一道地点,点完还说『我只是稍微尝了一点』。那个年轻作家一个月的生活费就这么没了,还不好意思说。”
“所以故事才讽刺嘛。”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你一个高中生,怎么写得出这种东西?请客吃饭的事你懂什么?”
林书白顿了顿:“听別人讲的。”
“听谁讲的?”
“就……听大人聊天的时候说的。”这个藉口不算高明,但王秀兰没追问,继续低头看杂誌了。
她看完《午餐》,又翻回去把《最珍贵的礼物》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比第一遍慢,读到翠芳剪掉辫子的时候,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髮。
“这个翠芳,像你外婆。”王秀兰忽然说道。
“像外婆?”
“你外婆年轻的时候也有一条长辫子,一直留到结婚前。后来家里穷,把辫子剪了卖了,换了一匹布,给你外公做了一件衣裳。”王秀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你外公穿了好几年,领口磨破了都捨不得扔。”
林书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改编的故事,会和外婆的经歷撞上。
王秀兰看著林书白,“所以你这个故事,虽然是编的,但这种事是真的。以前的人,日子苦,但心是热的。”
她把杂誌合上,放在膝盖上,看著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细纹在光里显得更深了。
“你姥爷要是还在,看到这个,肯定高兴。”
林书白没接话,但心里动了一下。外公——那个站在高粱地里的年轻人,那个说“做人就得像高粱,风来了站得住”的人。如果他还在,看到自己外孙写的文章印在杂誌上,会说什么?
大概也只是说一个“好”字吧。
“妈,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林书白问道。
王秀兰想了想,认真地说:“文字很乾净。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形容词,也没有那种硬凑的排比句。你班上有同学写作文,动不动就『啊』什么什么的,看著就假。你这个不一样,该写的地方写,不该写的地方一个字都不多。这种克制,很多成年人都做不到。”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那个《最珍贵的礼物》,结尾那句『在所有馈赠礼物的人当中,他们两个是最聪明的』——这句话写得真好。但你自己信吗?他们两个把最珍贵的东西都卖了,换来的礼物都用不上,你还说他们是最聪明的。”
“那您觉得他们聪明吗?”
王秀兰想了想:“聪明不聪明不好说,但他们是真心的。真心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不傻。”
林书白听完,觉得他妈比他懂。
手机响了。林书白拿起来一看,是苏婉的简讯。
“你在家吗?我今天从奶奶家回来了。我妈买了好多橘子,我给你拿点上去?”
林书白打字:“在家。你直接上来就行。”
过了大概三分钟,门铃响了。王秀兰去开门,外面传来苏婉的声音:“阿姨好,我妈让我拿点橘子过来。”
“哎呀,你妈太客气了,快进来。”
苏婉换鞋走进来,手里拎著一个红色的塑胶袋,里面装著满满一袋橘子。她一眼就看见茶几上那本《故事会》,眼睛顿时亮了。
“是不是到了?!”她差点把手里的橘子扔了。
“到了。”林书白走过去,把那本杂誌拿起来递给她。
苏婉接过去,翻到目录,找到“林书白”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真印了!”她把杂誌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林书白——就是你!”
“不然还能是谁。”
苏婉没理他,翻到正文,站著就开始读。她读得很快,眼睛在纸面上扫来扫去,读到翠芳卖头髮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马尾辫。
“她剪了?”苏婉问道。
“剪了。”
“那得多心疼啊,留了那么多年。”苏婉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惋惜,继续往下读。
读到建国卖怀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林书白一眼:“他们两个都卖了?”
“嗯。”
“那礼物怎么办?都白买了?”
“你往下看。”
苏婉继续读。读到两个人回到家,发现礼物都用不上的那段,她愣了几秒,然后把杂誌合上了。
“怎么了?”
“没怎么。”苏婉把杂誌抱在怀里,“就是觉得,他们两个挺好的。”
她说的“挺好的”三个字,语气很轻,但听著比什么讚美都重。
王秀兰在旁边看著,笑了笑,去厨房洗水果了。
苏婉又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翻了翻另外两本样刊,问:“怎么有三本一样的?”
“样刊一般寄三本,一本给作者,一本留档,还有一本备用。”
“那给我一本唄。”苏婉眼睛亮了。
“行,你拿一本。”
苏婉把一本塞进自己的书包里,动作之快,像是怕林书白反悔。
苏婉拿著杂誌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林书白听见她在楼道里小声哼歌,调子听不清,但声音轻快得像窗外那些麻雀。
晚上,林建国买了一条鱸鱼和两斤排骨回来。王秀兰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红烧鱸鱼、糖醋排骨、炒青菜、番茄蛋花汤,摆了满满一桌。
“够丰盛的。”林书白看著桌上的菜。
“难得嘛。”王秀兰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解下围裙坐下来。
林建国倒了一杯黄酒,给自己和王秀兰各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看了看林书白,又看了看王秀兰。
“来,喝一个。”
王秀兰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林书白以茶代酒,也碰了一下。
“书白,”林建国放下杯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林书白碗里,“你那个文章,我看了。写得挺好。”
他说“挺好”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平时那样隨意。
“你爸今天下午把那两篇看了三遍。”王秀兰在旁边补充,“第一遍看的时候没说话,第二遍看的时候笑了一下,第三遍看的时候跟我说『写得真好』。”
林建国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没接话。
“妈,你呢?你觉得怎么样?”林书白问。
王秀兰想了想:“《最珍贵的礼物》那篇,情感很真,但你写得有点……怎么说呢,太成熟了。不像一个高中生写的。”
林书白心里动了一下:“哪里不像?”
“就是那种感觉。写两个人为了给对方买礼物,卖掉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这种牺牲和成全,一般高中生写不出来。不是文笔的问题,是……阅歷的问题。”
王秀兰教了十几年语文,看作文的眼光確实毒辣。
“不过,”她话锋一转,“写得好就是写得好。管它像不像高中生写的,反正印在杂誌上,人家又不知道你多大。”
林建国在旁边插了一句:“下个月那篇什么时候出?”
“十一月上半月刊,大概十一月初。”
“那到时候再买几本。”林建国说,“给你外婆寄一本,你舅舅那边也寄一本。”
“好。”林书白点点头。
吃完饭,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到书桌前,把那本样刊又翻了一遍,然后放到抽屉里。
窗外,天已经黑了。
这时苏婉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我读完了。”
“觉得怎么样?”
“《最珍贵的礼物》那篇,我读到建国拿出表链的时候,差点哭了。”
“你不是说他们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但就是觉得心酸。他们那么穷,还想著给对方买礼物。买完了又用不上。你说他们傻不傻?”
林书白想了想,回復到:“不傻。他们得到的东西比礼物贵重。”
“什么东西?”
“爱啊。你想想,一个愿意为你卖掉最珍贵东西的人,你得到了什么?不是礼物,是这个人。礼物用不上又怎么样,人还在。”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又过了一会儿,:“那你以后还会写吗?写更多这样的故事。”
“会。”
“那我等著看。”
“好。”
第21章 样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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