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著周阳的脸。
热浪扑来,卷著烧焦的木料味。他踩过一具尸体,靴底沾了温热的血。
地煞门的弟子和东厂的番子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吼声震天。没人注意这个从火场里走出来的男人。他身上的血污和黑灰,是最好的掩护。
周阳记得总舵的布局。后院,那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那是香主赵坤住的地方。
他闪身躲过劈来的一刀,反手切开那人的喉咙。他没看结果,继续往后院走。脚步很快,不带半点犹豫。
前院是地狱,后院却很安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小楼的门是虚掩的。
周阳推开门走了进去。
赵坤正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擦著一把剑。剑身映著烛火,很亮。他看到周阳,手里的动作没停。
“你还真敢来。”赵坤的声音很冷,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收帐的。”周阳回答。
赵坤笑了。他放下剑,站起身。他很高,身材魁梧,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就凭你?那个在天牢里像条狗一样的锦衣卫?”赵坤摇了摇头,“秦霜那个贱人,派你来送死吗?”
周阳没说话。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也好。”赵坤的眼神变得凶狠,“杀了你,那贱人想必会很难过。我正好可以去安慰安慰她。”
话音未落,他出剑了。
没有预兆。剑光像毒蛇吐信,直刺周阳的咽喉。
很快。带著风声。
在赵坤眼里,这一剑必中。这个年轻人的反应,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
然而,刀光比剑光更快。
周阳的刀,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他只是简单地抬起手,拔刀,横挥。
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一抹。
鐺!
一声脆响。
赵坤的剑断了。断口光滑如镜。他甚至没看清周阳的刀是怎么出的。
赵坤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了一抹血线。从自己的脖颈处浮现。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你……”
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咯咯声。力气正从身体里飞速流逝。他魁梧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轰隆一声,木椅被他压得粉碎。
就在赵坤倒下的瞬间,周阳脑袋里响起一个声音。
没有感情,像冰冷的机器在宣读。
【罪恶滔天,判定击杀。奖励寿命,十五年。】
十五个字。
像一道惊雷,直接劈进周阳的灵魂深处。
他身体猛地一震。
下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暖流,从他的心臟位置轰然炸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流过每一条经脉,每一个角落。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乾死的旅人,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大海。又像一棵濒死的枯树,迎来了最狂暴的春雨。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根头髮丝都在舒张,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之前燃烧寿命带来的那种枯竭感、虚弱感,像是被一场大洪水彻底冲刷乾净。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充盈与饱满。
更让他惊喜的是,丹田里那点因为强行催动功法而快要见底的真气,像是瞬间被打开了闸门。疯狂地暴涨,凝实!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比之前凝厚了好几倍!
一道无形的壁障,咔嚓一声,碎了。
他的修为,直接突破了一个小瓶颈。
周阳握著刀,站在原地,感受著身体里奔腾的力量。这股力量是如此真实,如此汹涌。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能一拳打穿这栋小楼。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鬱结的浊气一扫而空。
活著。真好。
周阳喘著气,这种感觉太爽了。他蹲下身,开始搜赵坤的尸体。这不是不敬,这是规矩。战利品,是胜利者应得的。
银子,金叶子,还有几张数额不小的银票。他熟门熟路地全都塞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的手指在赵坤腰间的暗袋里,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
是一块黑铁令牌。巴掌大小,上面雕刻著一只面目狰狞的鬼头,栩栩如生。鬼头下面,是一个古朴的“煞”字。
地煞门,核心令牌。
有了这个东西,他就能在名义上,调动整个地煞门的力量。当然,前提是那些人肯认他。
但这东西的价值,远不止於此。或许,能从某个老主顾那里,换回一大笔钱。
周阳把令牌贴身收好。赵坤身上再没有其他值得留意的东西了。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地煞门那种杂乱无章的步伐。也不是普通江湖人的脚步。
是整齐划一,带著金属甲叶摩擦和刀鞘碰撞声的脚步声。
周阳脸色一变。
东厂的人!
他立刻衝到窗边,没有立刻掀开窗帘,而是从缝隙里往外看。
火光冲天,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院子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他们穿著统一的飞鱼服,腰间佩著绣春刀。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像狼。
正呈一个完美的扇形,將这栋小小的二层楼包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他手里也拿著一把绣春刀,但刀鞘和刀柄是金色的,上面镶著宝石。
太监的脸上带著一丝诡异的笑容。他没有看別处,目光径直穿透窗户,直勾勾地盯著周阳所在的位置。
仿佛他早就知道,周阳在这里。
周阳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陷阱吗?还是说,东厂的人只是来得这么巧?
“里面的贼人,束手就擒吧!”
太监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是用指甲刮过铁板,在喧闹的火场里传得格外清晰。
“咱们厂公,有话要问你。”
那太监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
刺进周阳的耳朵里。
周阳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窗欞,落在那个人身上。
太监的手里,握著一把刀。
刀鞘是金的,刀柄镶了宝石。
火光在那宝石上跳动,映出一张苍白而诡异的脸。
这张脸,周阳不认识。但那身衣服,他认得。
东厂。
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麻烦来了。
“厂公?”周阳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懒洋洋的。
“东厂的人,现在也管地煞门的家务事了?”
他想拖延时间。脑子里在飞速计算。
从这屋子到火药库的入口,三十步。
从点火到爆炸,他能跑多远?
五十步?
不够。
太监笑了。
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
“贼人,你倒是伶牙俐齿。”
“咱们厂公只想问你几句话。”
“问完,你自会有一场痛快。”
太监没有说死。这里面就有文章。
他要活的。
周阳心里有了数。
他不能被带走。
一旦进了东厂的詔狱,神仙也救不了他。
他缓缓站起身。
椅子在地上拖出一条刺耳的响声。
“好。”
周阳说,“我跟你走。”
他抬起手,像是投降。
但他的眼睛,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房梁正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瓦片隨时可能掉下来。
就在太监放鬆警惕的一剎那。
周阳动了。
他不是冲向太监。
而是一脚踹向旁边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壁。
“轰!”
土坯砖石轰然倒塌。
激起一片呛人的烟尘。
烟尘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
太监的脸色一变。
他尖啸一声,身形如鬼魅般穿过烟尘,直取周阳。
但周阳的目標,从来都不是他。
趁著烟尘瀰漫,周阳转身就跑。
他没有跑出院子,而是冲向火药库的方向。
他记得那个入口。一块青石板。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身后,劲风袭来。
那太监的速度快得嚇人。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周阳感觉背脊一凉。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向前扑倒。
“嗤啦!”
刀锋擦著他的后背划过。
衣衫破裂,一道血痕出现。
火烧火燎的疼。
周阳顾不上这些。
他落地一个翻滚,正好到了那块青石板旁边。
他伸出手,用尽全力將石板掀开。
黑洞洞的入口,像是通往地狱的嘴。
他毫不犹豫,从怀里掏出火摺子。
吹亮,然后扔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没看结果。
手脚並用地往旁边爬。
他想离得越远越好。
身后,太监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看到了那个洞口,看到了扔进去的火摺子。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再是诡异的笑容,而是惊骇。
“你疯了!”
来不及了。
火苗刚探入洞口,舔到那满屋的硝石。
整个世界,先是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声音。
没有光。
连风都停了。
极致的安静。
周阳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然后。
光。
一团无法形容的,纯粹的白光。
从地底喷涌而出。
它吞噬了一切。
吞噬了火,吞噬了烟,吞噬了院墙,吞噬了那个脸色惊骇的太监。
紧接著,才是声音。
不是轰隆。
是天塌地陷,是雷霆万钧,是无数面巨鼓同时被擂响的恐怖共鸣。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地煞门总舵为中心,轰然扩散!
周阳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中。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
在空中,他像一片被狂风捲起的叶子。
他看到脚下的房屋,像纸糊的一样,寸寸碎裂,然后被火焰吞噬。
他看到地面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燃烧的深坑。
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嗡鸣。
“砰!”
他重重地摔在远处的一条巷子里。
胸口剧痛,像是要散架了。
他咳出一口血,血里还带著黑色的菸灰。
他挣扎著,靠在墙上,回头看。
那里,已经不是地煞门的总舵了。
那是一个地狱。
一个由火焰、浓烟和废墟组成的地狱。
冲天的火光,把半个京城的夜空都映成了红色。
黑色的浓烟滚滚直上,像一条狰狞的巨龙。
城南乱了。
彻底乱了。
无数百姓从睡梦中惊醒。
他们尖叫著,哭喊著,从家里跑出来。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难临头。
东厂的番子和地煞门的残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炸懵了。
他们正在互相廝杀,却被这更大的灾难搅成一团。
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已经分不清楚。
只有混乱。无尽的混乱。
周阳喘著粗气。
脸上被熏得漆黑,头髮也烧焦了几缕。
他看著自己的杰作。
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付出了寿命,付出了精力,还差点丟掉一条命。
这一切,只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和秦霜一起,换个活法。
他扶著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得走了。
趁现在,没人知道是他干的。
他混在惊慌失措的人群里,像一个普通的逃难者。
他记得和秦霜约好的地点。
城南三里外的老槐树下。
那里是他们的退路。
他逆著人流,向城外走。
周围全是人。
哭爹喊娘的,寻找亲人的,扛著家当的。
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他低著头,咳嗽著,一步步远离那片火海。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他看到了那棵老槐树。
树下,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夫缩在车座上,抖得像筛糠。
周阳走到车边,敲了敲车门。
车门拉开一条缝。
秦霜的脸出现在缝隙里。
她的脸上全是焦急和担忧。
当看到周阳的样子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
周阳对她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现在笑起来一定很难看。
“上车,走。”
他声音沙哑地说。
秦霜没有再问。
她伸手,一把將周阳拉了上去。
车厢里,刘大夫嚇得脸色惨白,缩在角落里。
“快走!”秦霜对车夫喝道。
车夫如梦初醒,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马背上。
马车猛地一衝,匯入了奔逃的车流中。
周阳靠在车厢里,闭上了眼睛。
浑身都疼。
后背的伤口火辣辣的。
但他感觉到了。
秦霜的手,在轻轻地碰他的胳膊。
很轻,带著一丝颤抖。
“刘大夫,给他看看。”秦霜的声音有些发紧。
刘大夫哆哆嗦嗦地凑过来,解开周阳的衣服。
当看到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时,他倒吸一口凉气。
周阳没说话。
他只是偏过头,看著窗外。
车窗外,火光依然那么亮。
將天边的云彩都染成了血色。
这场大火,会烧掉很多线索。
烧掉地煞门,烧掉东厂的追捕。
也会烧掉他在京城的一切。
从此以后,江湖路远。
他和秦霜,都成了亡命徒。
马车顛簸著,载著他们驶向未知的黑暗。
周阳的眼皮越来越沉。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想到的是。
这火药,確实比刀好用。
第231章 收割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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