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安阳郡的每一个角落。
周阳回到自己房间,没有点灯。他习惯了黑暗。
黑暗能让人心静。
他將钱袋扔在桌上,银子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闷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他走到床边,脚下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没有立刻坐下,他站著,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观星台下的密室、青铜龙骨的触感、还有那老东西不甘的咆哮,一幕幕闪过。那些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摸了摸胸口。
那块青铜龙骨残片就贴身放著,隔著一层粗布衣料,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温热。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种。
这是他的新本钱。
有了这个,他才能真正开始算计,而不是一味地燃烧生命去赌。
桌上,那个陈千户派人送来的钱袋,像是在嘲笑所有人的贪婪。它既是催命符,也是启动资金。
周阳睁开眼。
黑暗不再只是黑暗。他看清了桌子的轮廓,看清了椅子的影子。
他走过去,从床下拖出一只旧木箱。箱子里没有多少东西,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张卷得紧紧的羊皮图。
他將图在桌上铺开。
安阳郡全图。
图很旧了,边缘有些捲曲磨损。上面用墨笔画著街道、府邸、河流。还有一些用硃砂做的標记,那是他以前为了活命,偷偷记下的锦衣卫暗哨分布。
现在,这张图有了新的用处。
他点燃了油灯。
豆大的火光跳动起来,將他专注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细长。
他看著地图,目光没有焦点。脑子里,天理教三个字像烙印一样烫。他不是君子,更不是大侠。他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他只信奉等价交换。
方天用命给了他第一桶金。现在,天理教找上门来,想把这笔帐连本带利地收回去。
周阳觉得,这事可以商量一下。
比如,利息怎么算。
他拿起一根炭笔,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笔尖粗糙,摩擦著羊皮,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圈出的第一个地方,是城南的一家米铺。
米铺老板是个老实人,但周阳知道,这家铺子每个月都要往城外的某个村子运一大批“米”。那些米袋里,一半是大米,一半是天理教在各省收集的情报。
这是他们的一个情报中转站。
第二笔,他圈在了城东,一间当铺。
当铺的掌柜朝九晚五,看起来比谁都规矩。可周阳记得,半个月前,他亲眼看到两个黑衣人抬著一个沉重的箱子进了当铺的后院。那箱子,用的是京城专用的樟木。
天理教在安阳郡的钱库。
第三笔,他圈在了城北的乱葬岗。
那里有个废弃的土地庙。每个月的十五,庙里会有香火。去的不是信男信女,是些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他们去那里,是为了接一份能让他们赌上性命的活计。
一个招揽打手的黑市。
三个圈,像三只瞪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安阳郡的心臟。
周阳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著。一下,又一下,像是钟摆在倒数。
门被轻轻推开了。
秦霜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一身煞气的锦衣卫劲装,穿上了一件寻常的青色长衫,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束在脑后。
如果不看她腰间那柄未曾离身的绣春刀,她就像个邻家的清秀女子。
“没睡?”她看到桌上的灯火,轻声问。
“睡不著。”周阳头也没抬,视线依然锁定在地图上,“有活干了。”
秦霜走到桌边,目光落在了那三个用炭笔画出的圈上。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天理教的据点?”她一眼就看出了门道。这几个月搭档下来,她对周阳的思路已经很了解。
“算不上据点。”周阳用笔尖点了点米铺,“这里,是他们的耳朵。”又点了点当铺,“这里,是他们的钱袋子。”最后,他指向乱葬岗,“这里,是他们的刀。”
秦霜沉吟了片刻,眉宇间出现了一丝杀意。
“我们的人手足够。”她果断地说,“我立刻调集信得过的校尉,分三路,连夜捣毁这些地方。打草惊蛇也无妨,先把他们在安阳的根给拔了!”
这是锦衣卫的標准做法,也是秦霜最擅长的手段。简单,直接,有效。雷霆一击,斩草除根。
“不。”
周阳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他抬起头,油灯的光映在他眼里,那双眸子亮得嚇人,像是两簇鬼火。
“我们不去做这种脏活累活。”
“不摧毁?”秦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那你的意思是?”
周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纯粹的、冰冷的算计。
“我们不去杀人。”他用炭笔在三个圈的外围,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將它们全都围了进去,“我们去抢钱,抢名册。”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尖戳著地图,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安阳郡的五臟六腑。
“钱库里的银票,我们拿走。情报中转站的册子,我们也拿走。”
秦霜看著他,没有说话。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周阳的脑子里,一定还有更深的东西。
“然后呢?”她问。
“然后,”周阳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放下炭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们把『天理教余孽在安阳郡的活动据点』这份消息,卖一个天价。”
“卖给谁?”秦霜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卖给他们最想躲开的人。”周阳的目光穿过烛火,看向窗外无边的黑夜,“比如,陈千户。再比如,安阳郡那些看天理教不顺眼的地头蛇。”
秦霜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屋子里只剩下灯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她终於明白了周阳的计划。
这不是一次单纯的围剿。
这是一次投毒。一次能把整个安阳郡的水都彻底搅浑的投毒。
他们不动手,只递刀。让那些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的豺狼虎豹,为了天理教这块肥肉,自己撕咬起来。
“你疯了。”过了半晌,秦霜才吐出这三个字。但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於荒谬的震惊。
“我清醒得很。”周阳重新拿起那支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箭头,从当铺指向陈千户的府邸,“陈千户恨不得我们死。如果我们告诉他,天理教的钱库在这里,他会去吗?”
“他会。”秦霜毫不怀疑地回答,“他会带著所有人,像疯狗一样扑过去。”
“对。”周阳又在米铺旁边画了几个问號,“那些想取天理教而代之的帮派,如果知道天理教的情报网在这里,他们会做什么?”
“他们会派人去渗透,去破坏,去抢夺。”秦霜顺著他的思路说了下去,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越来越亮,“他们会把那里变成一个战场。”
“没错。”周阳的手指在乱葬岗的土地庙上点了点,“至於那些亡命徒……我们把他们的名单,泄露给官府,再『无意』中说漏嘴,让天理教以为是我们自己做的。”
秦霜的背上,悄然起了一层细密的汗意。
她一直以为周阳只是个善於投机、心狠手辣的小子。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了这个人的脑迴路。
那不是阴谋,那是一种近乎於神明的视角。他把自己从棋盘上抽离出来,站在一个更高维度的位置,冷冷地看著棋盘上的所有棋子,然后拨动其中一根,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他要的不是杀死天理教。他要的是,让天理教被所有人孤立,被所有人撕碎。
“我们的人,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候进去,把值钱的东西捞走。”周阳总结道,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头,看向秦霜。那双眼睛里闪烁著一种病態的、令人不安的兴奋光芒。
“今晚,我要让安阳郡的水,彻底变浑。”
“让所有人都跳起来,我们才好摸鱼。”
秦霜久久地凝视著他。
她在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少年脸上,看到了一种她从未在任何同龄人,甚至任何老谋深算的政客身上见过的东西。
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那不是大奸大恶的宣言,而是一种……乐趣。一种將整个世界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冷酷的乐趣。
“黑市那边人多手杂,一旦动手,很容易暴露。”秦霜没有再质疑计划的可行性,而是开始思考执行层面的细节。这意味著,她已经默认了这套疯狂的计划。
“所以,我们不动手。”周阳拿起桌上那个钱袋,倒在手里,银白的银子在灯下闪著光,“我们用钱买通那里的混混,让他们在今晚上演一场黑吃黑。我们只需要找个高处,看著戏,顺便把火点燃。”
他说著,將银子一枚一枚地收回钱袋。
动作不紧不慢,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秦霜看著他,忽然问道:“你就不怕失控吗?这么多势力搅在一起,最后的结果,谁也无法预料。”
“怕什么?”周阳嗤笑了一声,“水越浑,鱼才越多,鱼也才越懵。我们不就更好捞吗?”
他站起身,將地图小心翼翼地卷好,塞回木箱。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安阳郡大乱。陈千户焦头烂额,天理教元气大伤。而你我,早就带著钱,远走高飞了。”
他顿了顿,看向秦霜。
“当然,如果你不想走,我也不会勉强。毕竟,我们是合作伙伴。”他第一次,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们的关係。
秦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静:“別废话了,说吧,第一步做什么。”
周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准备工具。麻绳、蒙面布、还有一些能製造大动静的小玩意儿。”
他將钱袋拋给秦霜。
“这些钱,你拿著去办。別省,用最好的。”
秦霜稳稳地接住钱袋,入手一沉。
“黑市那边,谁去联络?”
“我去。”周阳回答,“那种地方,女人太显眼。而且,我更喜欢在鱼龙混杂的地方,听一些有趣的故事。”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曳。
“子时,城西,铁匠铺后门见。”
他丟下这句话,身影便融入了门外的黑暗里,再无踪跡。
秦霜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个沉甸甸的钱袋,袋口用皮绳系得死死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看向周阳消失的方向。
许久,她才轻声自语。
“真是个……疯子。”
但不知为何,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这疯子,好像还挺有趣的。
她转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重新笼罩了房间,也掩盖了那张即將掀起惊涛骇浪的地图。
杀机,就在今夜。
第193章 杀机,就在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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