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瓦上的篤篤声停了。
周阳站起身,夜风吹动他宽大的黑袍。他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夜梟,悄无声息地滑下屋脊,落进后巷的阴影里。
巷子很窄,堆著杂物。空气里有股剩菜餿水的酸臭。他没在意,只是脱下了身上的血影卫制服。那件衣服带著血腥和权势的味道,现在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他把它团成一团,塞进一个装满烂菜叶的竹筐里,再压上一块破木板。
做完这一切,他从怀里摸出一套粗布短衫换上。衣服是灰色的,浆洗得发白,袖口还有磨破的边。他像是这京城最普通的底层人,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走出巷子,脚步不快不慢。
今晚的京城,比平时安静。巡逻的锦衣卫和镇魔司的队伍多了三成。火光在街道上一闪而过,每个人的脸都绷得很紧。他们在搜捕逃犯周阳,和那个“同伙”秦霜。
周阳低著头,混在稀疏的行人里。一个卖餛飩的老头推著车子,热气在冷夜里散成一团白雾。周阳甚至能闻到猪骨汤的香味。他只是路过。
他拐进另一条街,这里更偏。一家当铺还亮著灯。门板上的“当”字漆色剥落,像一只睁开的疲惫的眼睛。他走上前,扣了三下门环。不重,也不轻。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拉开一道缝,一张精瘦的脸探出来。“当东西?”那人声音沙哑。
周阳不说话。他从怀里取出三个用油纸包著的小包裹,递过去。每个包裹大小不一,但分量差不多。
“东西送到地方,剩下的钱就是你的。”周阳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送到吏部李侍郎府对面的书局。一个,送到都察院左都御史家门口的馒头摊。最后一个,送给城东清流领袖,刘学士府上的花匠。”
那精瘦的脸愣了一下。他掂了掂包裹,里面不像是金银。
“死人的买卖,价钱要加。”
“你怕死,就別接。”周阳说,“钱,足够你再买一条街的房子。”
精瘦汉子不再说话。他把三个包裹收进怀里,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周阳转身,再次融入黑暗。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没有一点变化。就像在帐本上记下一笔支出。他投入的是情报和风险。他期望的回报,是让这潭死水彻底搅浑。
吏部侍郎李文博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李文博是个胖子,此刻却一点睡意没有。他光著脑袋,手里拿著一串念珠,一圈一圈地捻。桌上的茶凉了,他也没喝。他在等一份东西。
一份能让他扳倒政敌的东西。
他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更夫都打了两遍梆子。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敲门声,而是有什么东西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李文博的呼吸一滯。
他走过去,俯身,捡起地上的油纸包。很薄。他拆开,里面不是信,而是一本薄薄的帐册。纸张很普通,墨跡却很新。
他翻开第一页。
户部尚书,赵全。三年间,贪墨賑灾款,三十万两。下面清清楚楚记著时间,地点,经手人,还有藏匿赃款的银庄票號。
李文博的手抖了一下。
他继续翻。工部侍郎,钱德。科举舞弊,收取白银十五万两。兵部武选司郎中,王谦。倒卖军械,获利五十万两……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这些都是他的死对头,是盘踞在朝堂上多年的大树。他想动他们很久了,却一直找不到能一击致命的斧头。
现在,斧头自己送上门了。
李文博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是害怕,是兴奋。一种嗜血的兴奋。他合上帐本,帐本的封皮是黑色的硬牛皮,摸上去有些凉。
他立刻叫来心腹。“备车!立刻去刘学士府上!”
今夜,京城註定无眠。
几乎在同一时间,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正的书房里,也多了一本同样的帐册。陈正年纪大了,戴著老花镜,一字一句地看。他看得极其仔细,手指在那些名字和数字上轻轻划过。
他的老伴端著一碗热参汤进来,见他脸色发白,关切地问:“老爷,这是怎么了?”
陈正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光。
“老伴,去把我的官服拿出来。”他说,“要用最正式的那一套。天亮之后,有好戏看了。”
而那些帐本上记录的人,就没这么从容了。
工部侍郎钱德的府邸,后院的小灶突然起了火。僕人惊慌失措地跑来报信,钱德却一脚踹开,衝进灶房,把一沓刚放进火盆的帐本抢了出来。帐本的边角已经烧黑,他用手拼命拍打火星,烫得满手是泡也感觉不到疼。
他知道,火烧得再快,也没別人的嘴快。
户部尚书赵全更直接。他收到消息后,立刻打开密室,想把那些银票转移。可他刚把暗门的砖石撬开,就愣住了。
暗室里空空如也。
他藏在里面的金银细软,那几箱他视为身家性命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只有一个字条,用匕首钉在木板上。
字条上写著:查水錶。
赵全两眼一黑,瘫坐在地。
天,还没亮。
但整个京城的官场,已经像被投进了一块巨石的池塘。暗流在底下疯狂涌动。
周阳没有回去看热闹。他回到了义庄。
秦霜还在休息,呼吸平稳,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他坐在她身边,用一块湿布,轻轻擦去她额头的薄汗。她的皮肤很凉,带著久病初愈的脆弱。
他做完这些,就走到外面,靠著一棵槐树坐下。
他从腰间摸出烟杆,却想起菸丝早就没了。他只是把烟杆叼在嘴里,无聊地用牙齿咬著菸嘴。
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隱约能听到一些尖锐的锣声,还有马车急促驶过石板路的声音。他的“投资”,开始產生利息了。
他不需要去早朝,也能想像到那会是怎样一幅景象。
李文博,陈正,刘学士这些清流派,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拿著帐本疯狂撕咬。那些被咬中的官员,会拼命挣扎,互相攀咬。朝堂会变成一个巨大的菜市场,吵闹,混乱,血肉横飞。
而皇帝,坐在龙椅上,看著这一切。
他必须给个说法。为了平息眾怒,为了彰显皇家威严,他会下令严查。查,就需要人去查,需要地方去查。
周阳吐掉嘴里空荡荡的烟杆。
他等的,就是这个“查”字。
一旦查起来,京城里的禁区,那些平时不许任何人踏足的地方,就会开放一个口子。比如,某些和贪官有牵连的王府別院。再比如,皇宫底下,那个国师养伤的“血池”。
水浑了,才好摸鱼。
他把烟杆插回腰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髮出一阵轻微的脆响。他看了一眼义庄里秦霜的房间。
是该给她准备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了。
一个,由他亲手打造的,谁也闯不进来的安全屋。
他转身,走向义庄的更深处。那里有他之前布下的东西。一些尸体,一些毒药,还有一些……等待著他去点燃的引线。
天罗地网已经撒下。
他既是那个撒网的人,也是那个等著收网的渔夫。
只不过,他要收的,不只是几条小鱼。还有那条藏在最深处的,吃人的大鱼。
第78章 天罗地网,反设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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