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禾给林野的茶杯续上热水。
    林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立马说道。
    “李老，从我建那个加工厂开始，就没打算只当个卖山货的货郎。”
    “我要做的，是大岭山珍这个牌子。”
    “我要让它，成为规矩。”
    一旁，揉著半边脸的少掌柜听到这话，嘴角下意识撇了撇。
    一个山沟沟里出来的土包子，口气倒是不小。
    还牌子？
    还规矩？
    他心里嘀咕，可一接触到李老投来的目光，顿时脖子一缩，把剩下的话全吞回了肚子里。
    林野没理他，自顾自的往下说。
    “大岭的山货，是独一份的好东西。可要是没个统一的章程，今天魏总能找人仿我的榛蘑，明天就能有李总、王总仿我的木耳、黄芪。”
    “到时候，满大街都是打著大岭山珍旗號的烂货，真的假的混一块，用不了一个月，大岭俩字，就彻底臭了。”
    “这叫劣幣驱逐良幣。”
    “说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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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松江大饭店苏经理，一拍大腿。
    “林老弟，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们松江饭店，要的就是能上檯面撑门面的招牌货。今天这事要是真闹大了，我这经理也別干了。”
    苏经理是个生意人，他清楚一个稳定的货源有多重要。
    他当即给林野吃下一颗定心丸。
    “林野，只要你能拿出个官方认的正宗法子，让那些食客，让我的同行，一眼就能分出真假，你大岭的货，我不仅继续全包，价格，我再给你提两成。”
    两成。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少掌柜在一旁听的眼都直了，他想不通，这个乡下来的泥腿子，凭什么？
    李老沉吟许久，手里的拐杖在青石地板上重重一顿。
    “想法是好的，但路难走。现在这年头，私人开的作坊到处都是，你说你是正宗，红口白牙，谁信？必须得有官家盖了红印的文书，给你做背书。”
    “產地是你的，標准是你定的，別人再仿，那就不是纠纷，是撬墙角。”
    李老指出了难点。
    然而，林野却笑了。
    他从怀里，慢条斯理的掏出一沓叠的整整齐齐的稿纸，递了过去。
    “李老，这是我来之前就写好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正想请您跟苏经理给掌掌眼，看看怎么能在省城里，把这备案的流程给跑下来。”
    李老狐疑的接过手稿。
    苏经理也好奇的凑过去。
    稿纸上是用钢笔写的工整小楷。標题，《关於大岭山珍地理標誌產品保护及標准化生產的申请草案》。
    下面分条列款，把產地界定、產品特色、生產规范、等级標准、包装防偽等问题写的清清楚楚，逻辑十分严密。
    李老捏著稿纸的手，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眼神里全是震撼。
    一个二十出头，在深山老林里长大的赶山人，怎么可能懂这些？
    “好，好。”
    李老连说两个好字。
    “工商局的赵局，是我几十年的老棋友，我亲自给你写引荐信。”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赵小禾，此刻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
    从林野开始阐述品牌理念时，她就在飞快的记录。
    李老跟苏经理提到的每一个部门，每一个人，她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她抬起头，眼眸清澈。
    “林野，李老，我觉得光有外部的备案还不够。我们內部的流程也得跟上。”
    她主动开口，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回去以后，我想把厂里的女工重新分组。每一批山货从採摘到包装的所有环节，都对应一个专属的工號和批次號，全部记录在案。谁经手的，出了问题，一查到底。”
    “还有包装纸上的防偽针孔，也不能一成不变。我们可以按月，甚至按周更换暗记的规律，让他们摸不透。”
    林野看著自己的媳妇儿，眼里满是讚许。
    李老跟苏经理也是连连点头，苏经理更是半开玩笑的对林野说。
    “林老弟，你这哪是娶了个媳妇儿，你这是请了个大管家啊。”
    一直闷著没说话的刘大壮，虽然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有人想砸大哥大嫂的饭碗。
    他把胸脯拍的“砰砰”响，瓮声瓮气的保证。
    “大哥大嫂，你们定规矩就成。谁他娘的敢偷咱的方子、仿咱的包装，俺们保卫科的兄弟们，就算把大岭的土翻一遍，也把他给揪出来。”
    “好。”
    林好当场拍板。
    “就这么定了。双管齐下。”
    他看向赵小禾。
    “小禾，你跟大壮先带一批信得过的人回林场，立刻落实新的包装和防偽，把生產抓起来。”
    “我留在省城，跑备案，跑手续。等我把盖了红章的文书拿回去，我看谁还敢伸手。”
    李老看著林野，眼里满是欣赏，但眉头却很快皱起，脸上也露出忧虑的神色。
    林野注意到了李老的神情变化。
    他收敛笑容，屋子里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抽离。
    “李老，”
    林野恭敬的问。
    “您觉得，这计划里还有什么我没想到的地方？”
    屋里的气氛一下就凝固了。
    赵小禾跟苏经理都不解的看向李老，不知道他又看出了什么疏漏。
    李老放下茶杯，杯底跟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嘆了口气，语气变的严肃。
    “林野，你把外头的网，织的密不透风，连魏总的后路都算计到了。可你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一处。”
    “你的后院。”
    后院？
    林野心头一跳。
    李老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警告。
    “大岭山珍一旦成了金字招牌，那就不再是山货，是金条，是能让人眼红的利益。”
    “外头的贼，拿著刀子，好防。”
    “可要是……你们林场內部的人，为了几百块钱，甚至几十块钱，就把你的防偽暗记，把你的炮製法子，偷偷卖给魏总呢？”
    这话让林野心里一凉。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关麻子是倒了，可林场里，多的是像孙叔那样见钱眼开、游手好閒的懒汉。
    魏总这种人，省城的门路走不通，他会从內部下手。
    釜底抽薪。
    李老看著林野变化的脸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又补上一句。
    “所以，光跑省里的手续，不够。”
    “你得先回去。”
    “把你大岭林场那些人的嘴，给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