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收回目光，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他边走边琢磨。晏清头顶那半展的竹简和虚幻的官印，
    多半便是《渊明髓》里语焉不详的“主辅命格”。
    只可惜自己手里那本残卷缺字漏页，根本找不到半点能印证的记载。
    他顺著长街继续往內城走去。
    今日內城关卡的盘查比前几日严苛了太多，两排披甲的兵丁手里端著长枪，挨个翻看进城之人的符牌，连从內城往外拉粪的板车都要拿铁钎捅上两下。沈七亮了监天司的牌子，又被仔细核对了身份，这才得以放行。
    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巷子，沈七来到了周府门前。僕人认得这位自家老爷眼前的红人，殷勤地將他引进了后院。
    周文远正坐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石桌上摆著一壶热茶，还在往外冒著丝丝缕缕的白气。
    他此刻眉头微皱，手指摩挲茶杯边缘，似乎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心思。
    听见脚步声，周文远抬起头，上上下下在沈七身上扫了一圈。
    “这几日在外城，可曾把《春木功》和《伏虎拳》落下？”
    “回大人，小人不敢有片刻懈怠。”沈七立刻低头抱拳。
    “嘴上说得好听没用。”周文远站起身，將茶杯磕在桌面上，“练一套我看看。若是进度太慢，气血虚浮，你就老老实实在內城待著，哪也別去了。”
    “大人看好。”沈七也不废话，直接退后两步，双腿一沉，拉开了架势。
    拳走直线，刚猛无匹。
    伴隨著《伏虎拳》九式连环展开，沈七的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身上单薄的棉布衣衫也被肌肉撑得鼓胀起来，一股白烟顺著他的头顶蒸腾而起。
    呼！最后一式打完，沈七双脚猛地一跺地，借力收势。院子里的梅树被他外泄的拳风扫中，树干一晃，几片枯叶轻轻飘落。
    周文远原本板著的脸立刻舒展开来。
    他满意地点著头，“不错！根基扎实，气血雄浑。照你现在这个进境，只要补血的药材跟得上，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你就能触摸到罡煞境的门槛了。”
    明年罡煞？沈七垂下眼皮，掩去了眼底的异色。只要殮房里的死人不断，只要能继续摸尸，哪用得著等一年那么久。但他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地应承道：“全仰仗大人这些日子的指点与栽培。”
    “行了，少在这儿拍马屁。”周文远笑骂了一句，转头衝著內堂喊了一声。
    一老僕快步走出来，手里提著个布包，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石桌上。
    “这是配合你修习內功使用的炼血药材。”周文远语气重新变得严厉起来，“你带回外城去。三天熬一副。武道一途，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莫要以为自己天赋远超常人，就生了懈怠之心，听明白了吗？”
    “小人谨记在心。”沈七上前一步，將药包拎在手里。
    收好药包，沈七没有立刻告辞，而是主动挑起了话头：“大人，今日清晨小人从外城一路走过来，发现街面上倒是安静了不少。走两步就有甲士巡行，平常那些帮派閒汉都不敢露头了。”
    他疑惑著问道：“以前外城死那么多人也没见官府管过，这次怎么突然清理起来了？”
    这事確实透著古怪。外城的乱象不是一天两天了，官府早不管晚不管，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动干戈，肯定是大有文章。
    周文远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的茶水抿了一口，笑著说道。
    “这些人在外城终归是小打小闹，只要不影响民生，那是什么都好，毕竟真要抓了送去北边军阵里，还得给他们贴补粮食和药材，太浪费。要是把他们迁去南边驻守，又费时费力，上面人也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就一直让他们在外城呆著。”
    “但是这次却不一样。”
    周文远眉宇间透出深深的忧虑，“北边，快打烂了。”
    他站起身，负手望向北方的天空，声音发沉：“那边也不知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奇物，这些人交手不断，至今没有分出胜负，引得天灾乱象不断，又有旁门左道借尸炼法，弄得界关外头瘟疫横行。就连低阶武者都扛不住，短短半个月，已经波及了北边的几个重镇。现在北边流民发了疯一样往南逃，把乱子也一路往南带。”
    “局势崩坏至此，再加上藏冥教余孽很可能也蛰伏在北边，陛下已经敲定，调拨武卫开赴平洲地界，届时直出界关，要用铁血手段清扫北边一切乱象。”
    “咱们承平郡监天司已经收到了兵部的加急公文。承平郡作为平洲重地，是上面大人前往界关的必经之地。”
    周文远冷哼一声，眼中透出肃杀之气：“这种关键节点，绝不容半点侥倖，所以郡守府和巡防营直接下了死命令，以雷霆手段肃清外城，谁敢在这时候冒头，就地格杀！”
    两人沉默了片刻。周文远似乎也觉得这气氛有些过於沉重了，他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石凳上，往空杯里添了些茶水。
    “行了，这些军国大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刚入锻体境的小子操心。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周文远端著茶杯，话锋一转，“对了，前些日子我去司里述职，顺嘴跟司主大人提了一嘴你的事。”
    沈七一愣。提我？提我什么？
    “我跟大人说，你小子放著好好的內练功法不上心，偏偏也学別人整了本《渊明髓》瞎琢磨。”周文远摇了摇头，似乎依旧对沈七这不务正业的举动有些耿耿於怀。
    没等沈七开口辩解，周文远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不过，司主大人倒是没怪罪你。还说你若是有什么参不透的关窍，可以隨时去寻他解惑。”
    隨时去寻他解惑？！
    “多谢大人替小人转圜！”沈七立刻作揖。
    “別高兴得太早。司主大人日理万机，肯指点你是你的造化，你自己掂量著分寸，別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烦他。”周文远没好气地敲打了一句，隨后挥了挥手，“行了，回去好好练功，十日后再来验看。”
    “小人明白。大人保重。”
    沈七將药材收好，转身大步走出了周府。
    回外城？
    他摩挲了一下下巴，毫不犹豫地调转了脚尖。
    去监天司，找江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