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立刻俯下身子，指尖顺著焦尸的头骨寸寸摸索。
    这帮眾虽被烧得皮肉碳化，面目全非，但天灵盖上那五个凹陷的手指头印仍然清晰。
    他又转身摸向旁边一具。同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指骨凹痕。
    “抬走。”沈七直起腰，拿抹布擦了擦手，冲门外喊了一嗓子，“换下一批。”
    “得嘞！”外头候著的杂役巴不得早点结了这腌臢差事，推起板车跑得飞快。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石床上的焦尸换了一批又一批。
    不出所料，这些帮派嘍囉的命丝断口处，全都缠著那诡异的黑色命丝。
    沈七毫不犹豫。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黑线，將暗红命丝一缕缕剥离，尽数摄入掌心。
    同化瞬间，记忆涌入脑海。
    ……
    画面中，正是后半夜，风雪交加。
    长乐帮堂口的大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袭黑袍裹挟在风雪里，如鬼影般滑入前院。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两个起夜撒尿的帮眾，刚张开嘴，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见那黑袍人袖口微抬。
    一声脆响，两人脑袋一歪，人还站著，气已经没了。
    紧接著，黑袍人迈过门槛，走入大堂。
    堂內几个头目喝的面红耳赤，酒意上头，迷迷糊糊的，自然没有注意到他。
    只觉得一阵刺骨的阴风颳过，几人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尽数被捏碎了天灵盖。
    画面戛然而止。
    沈七猛地睁开眼，心下狂跳。
    这等狠辣诡异的手段，绝对比先前在清平镇遇到的那个邪修要强出不止一筹！
    他摊开右手，这几日源源不断的同化，加上今天这意外之財，他原本的灰白命丝已经被替换得七七八八。命丝数量也比之前多了一倍有余。
    只差临门一脚！
    仅差最后几缕，他这命丝就会彻底褪去灰白，尽数化为赤红。
    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变强並不全是好事。
    气血越雄浑，在邪修眼里就越显眼。
    沈七扯过白布，一把盖在焦尸惨不忍睹的脸上，转身大步走到水盆前。
    抓起皂角狠狠搓了两遍，把指缝里的菸灰洗得乾乾净净，这才换上乾净的灰布制服。
    挑开厚重的门帘，风雪依旧肆虐。
    “全弄完了，都拉去停尸区吧。”沈七衝著隔壁屋里躲懒的杂役吩咐道。
    几个杂役探头看了一眼，见尸体都盖得严严实实，不由得齐齐长出了一口气，赶紧推车干活。
    ……
    帐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赵有田正拿著毛笔，在帐册上圈圈画画，满脸愁容。
    “老哥。”沈七推开门，带进一股子寒气。
    赵有田一抬头，见是沈七，那张胖脸上立马阴转晴：“哟！七哥儿，这么快就拾掇乾净了？”
    “全弄完了。”沈七走到炭盆边，伸出双手翻烤起来。
    赵有田竖起大拇指，连连夸讚：“多亏七哥儿你了！老哥我这颗心算是放肚子里了。这大雪天的，本来活就多，若是再压上这么多號子，上头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这边赵有田千恩万谢，另一边，沈七盯著跃动的炭火，却是心念电转。
    外城凭空冒出来个能悄无声息灭人满门的强悍邪修，这绝不是小事。
    而自己如今的气血一天比一天旺盛，继续窝在这外城殮房，简直就是一块散发著肉香的肥肉，主动摆在了那邪修的砧板上！
    靠自己？那肯定不行。
    躲起来？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想活命，那就只剩一条路。
    “赵老哥。”沈七收回手，拍了拍袖子。
    “怎么了七哥儿？”赵有田闻声，赶忙合上帐本看过来。
    “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得马上回一趟监天司。”沈七语气低沉。
    赵有田愣了一下。瞅了眼窗外黑压压的天色，风雪正紧，这时候去什么监天司？
    但他这人精脑子转得极快。监天司大人的差事，哪是他一个小小殮房管事能瞎打听的？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嗨呀！七哥儿，正事要紧！”“嗨呀！七哥儿，正事要紧！”赵有田二话不说，连忙抓起旁边烤得暖烘烘的厚棉袄，一把塞进沈七怀里，“你放心去就是了。外头风狂雪大的，路不好走，千万把袄子裹紧咯！”
    “多谢老哥。”沈七不再耽搁，披上棉袄，推开门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出了殮房大门，长街上已是白茫茫一片，积雪深得没过了脚踝。
    狂风卷著大雪抽在脸上，刀割似的生疼。
    他拉紧了领口，低著头快步前行。
    邪修既然盯上了长乐帮，尝到了甜头，断然不会放过其余帮派，外城这些帮派堂口扎堆，就好比进了狼的羊圈。
    所以，沈七特意绕开了帮派盘踞的大街，专挑那些平头百姓扎堆的逼仄巷弄钻。
    人多眼杂，邪修想下手也得掂量掂量。一旦闹出大动静惊动了內城，监天司的高手可不是吃素的。
    沈七混在三三两两赶路回家的人群中。刻意压著步幅，儘量收敛著体內渐渐旺盛的气血。
    沿途穿过几条深巷。墙角根下，偶尔能瞧见蜷缩成一团的流民。有的还在风雪中绝望地打著哆嗦，有的，早已经冻成了梆硬的冰雕，彻底没了声息。
    走过外城的蜿蜒街巷，前方的视线终於豁然开朗。
    一道三丈高的石墙横在风雪中。
    因为大雪，守城的军士都躲在城门口，偶尔有几个过往的行人，盘查得也颇为敷衍。
    沈七大步上前，直接解下腰牌，往前一递。
    一入內城，沈七认准方向，直奔监天司。
    没多久，那块黑底金字的巨匾，便在风雪中显出了轮廓。哪怕是这等恶劣天气，门口依旧站著两排披坚执锐的玄甲卫士。
    沈七三步並作两步跨上台阶，將腰牌高高举在手里，声音清朗：
    “外城殮房沈七，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周文远大人！”
    ……
    监天司內堂。
    周文远听沈七说完，伸手拨弄著面前火盆里的银霜碳，眉头紧皱：
    “你是说……有邪修，已经混进外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