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非常成功。
    从前线大营到大小群岭，二百余里的路程，陈怀安只用了两日，便將这支近千人的修士队伍安然带回。
    彼处囤积著充足的补给——伤员得以救治，法器得以修补，一切都井井有条。整支队伍並未受到太大折损。
    进退有度，方为真正的战阵之术。能做到陈怀安这般地步，足以让所有筑基修士信服了。
    然而，撤退终究是撤退。
    撤退就等於输——至少在绝大部分散修看来，是这样的。
    为了撤退，陈怀安捨弃了一切不必要的、不方便的、不贵重的东西。前线大营布设的阵法、五花八门的警戒符籙、乃至周遭才夺下不久的几处灵脉，统统放弃了。
    前些时日夺得的战果，至少吐出去了一半。
    更让人难以释怀的是——那些死在妖兽手上的同袍，又算什么？
    悲观的气息在营地中瀰漫。
    不知是谁打听到了新任住持王若谷的態度，后勤岌岌可危的消息不脛而走。许多人以为这趟开拓战爭马上就要结束，不少散修已经开始收拾包袱行李。
    饶是卢伸、计星禾等人多次弹压流言，也始终扭转不了局面。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小群岭的中继营地之间，竟没有一个筑基修士挺身而出制止局势恶化。
    因为他们都被陈怀安带走了。
    才刚到大小群岭的下午，陈怀安就召集了眾人，
    先是让他们见了被扣押的万俟钧，得知了蒋逆进入流沙河地界的消息。
    隨即就以诛杀逆贼的大义，以別院监院的身份，正式徵召了此地在场的所有筑基修士，
    要求他们与陈怀安一起诛杀逆贼。
    谁敢拒绝？
    恶莫大於不忠，宗门有召，不应，是为不忠。
    只在当天晚上，才將所属大部安置妥当，陈怀安就领著全部筑基修士，隱匿气息，重新往雾灵谷附近奔袭。
    脱开了大部队，又都是筑基修士，行军的速度快了不止一筹，只在次日清晨，他们就偷偷潜回了雾灵谷周遭。
    然而陈怀安没有大张旗鼓的搜寻，他只让所有人就地隱匿气机，调息回气。
    无论是妖兽的突然发狂，亦或是蒋逆用苦肉计，崔唐的目的都只一个，就是让陈怀安速速退兵。
    毫无疑问，崔唐是需要做什么事情，却不希望陈怀安在场。
    陈怀安虽然猜不到他要干什么，但既如此，他偏不能隨崔唐的意愿。
    攻敌之所必救，此乃最为朴素的兵法道理。
    然而一连三日，崔唐都没有动作。
    雾灵谷周遭只有成群结队的妖兽在互相廝杀，
    开拓军团退去之后，这些妖兽就似乎发疯了一般，好似都在爭抢雾灵谷这块二阶灵脉。
    为了躲避妖兽迁徙带来的暴露，陈怀安一行只能躲得更远，彻底隱匿在山林之间。
    每日只让袁朝枚放出他的那只金翅羽雕外出侦察，试图寻找痕跡。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十月正晦的晚上，他们终於有了结果。
    就在雾灵谷东南处三十余里的地方，宝光冲天。
    那光芒並非寻常火光或法术余烬，而是澄澈中带著浓烈的灵韵，一道接一道地破开夜色，將半边天幕映得如同浸了丹砂的绸缎。
    光柱之间隱隱有符文流转，忽明忽暗，仿佛某种沉睡多年的禁制正在缓缓甦醒。
    “这是……洞府出世？”
    袁朝枚第一个压低声音，语气里压著一丝颤意。
    江寒在一旁更是见多识广。
    “灵光显现，忽明忽暗，这番道韵，至少是结丹修士的洞府现世。”
    陈怀安心中却是立刻篤定，这定然是崔唐所求之物，他当即下令眾人同他衝杀而去。
    .......
    就在陈怀安夙夜奔波、追杀崔唐蒋渊之际，离山別院之中，也在进行一场追杀——只不过追杀的对象，是陈怀安。
    这很正常，断人生计如杀人父母，更何况还是夺走別人手上的权柄。
    就在袁朝雄宅邸中，曹旭立在案前，双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
    “都管，消息已经確认了，流沙河前线確实兵败了，陈怀安退到了大小群岭之间。”
    袁朝雄没有说话，只是镇定自若地將手中茶盏放下，甚至还有心思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呷了一口。
    “这算什么兵败？连一个筑基修士都没有折损，只不过死了百余个散修。散修遍地都是，至多也就是伤筋动骨的挫败罢了。”
    他將茶盏搁回桌上，发出轻轻一声磕碰，这才抬眼看向曹旭，语气不咸不淡，
    “曹旭，每逢大事需有静气，我教过你多次，你怎么听不进去？”
    曹旭面色一僵，却是不敢辩驳，只赶忙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是，都管教训得是。只是我刚刚得到前线大营的一则內幕消息，是卢伸他们私下通过传讯阵法发来的。”
    “哦？”袁朝雄眉梢微动，“什么消息？”
    “陈怀安跑了！不知去了哪里。大小群岭群龙无首，眼下正是人心惶惶。”
    只说著话，曹旭就从怀中取出刚刚抄录的信函，径直递了上去，
    袁朝雄一把夺过，一目十行地扫完。
    “原件在哪？”
    “是周通把持著，不过他那里有我的人，所以得知了这则消息就立刻与都管来报了。”
    曹旭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半寸，
    “都管，这可是扳倒陈怀安的大好时机！您且细细思索，他作为一军之主，又怎么会弃军而逃？定是前线大败特败，他再不能遮掩，只能一走了之了！”
    他说完，两只眼睛紧紧盯著袁朝雄，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袁朝雄听闻此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胸膛微微起伏了许久，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强行压制住某种衝动，隨即又是猛地摇头。
    “不行。”
    “如何不行，都管？”曹旭急了，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许，“天赐良机，若是错过——”
    “我们不行。”
    袁朝雄打断他，语气沉稳，却字字斟酌，
    “我们还不够格。要想扳倒別院监院，至少都是宗门里的人物才行。”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像是在反覆权衡什么，每走一步都要停顿片刻。
    就这般寻思许久，他终於开口了
    “得让王若谷出面，让他和我们联手上书天枢峰，派宗门巡查使下来，方才能够扳倒陈怀安。”
    曹旭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袁朝雄抬手止住。
    “你去，替我约王住持。”袁朝雄的目光沉了下来，“不，你和我一起去见王住持，势不容缓，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