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宗的营地就在雾灵谷外不远的一处密林之中,只一道遮掩气息的阵法,此外就是在营地外不远处贴了几张示警符籙,非常简陋。
天色刚蒙蒙亮,一夜寒露凝在叶尖,浑圆的水珠隨风轻颤,落在身上,透骨的凉。
林间晨雾还未散尽,蒋渊已將眾人从营帐中叫起。
入了先天宗之后,往日麾下的弟子俱数在此,统共七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
没有犹豫,当著眾人面,他就开始吩咐下去。
“同上次一般,需要有人去离山別院那边打探消息,顺便与我先前留在別院的钉子接头,交换信件。”
在场眾人面面相覷。
过了片刻,才有人开口。
是钱明。此人在离山別院时就曾是五主之一,跟了蒋渊三十年,算是资格最老的弟子。
“住持,不是大傢伙不信任你,委实是这一年经歷下来,实在太累人了。”
他先是环顾四周,见到眾人都支持他继续讲下去,方才继续开口。
“当日叛离宗门,大傢伙已然把命都託付给住持你了,本以为进到先天宗,大家就都能安定下来,未曾想到竟是要依旧奔波劳累。”
说到此处,钱明愈发的愤慨,声音也是愈发的大声。
“若只是这般也就罢了,在哪儿不是一样做事?可各般庶务,但凡出去当差,魔门修士就没有人把咱们当自己人。挤兑、冷落,什么事儿都排到最后。就连上回分发丹药,就算是末等的聚气丹,也没有咱们的份儿!”
场中眾人纷纷出声附和,更有甚者借题发挥,大吐苦水。一时之间,群情激奋。
蒋渊只得伸手,將眾人的声音俱数压了下来。
“我知道大家辛苦,我也知道这些不公。凡是能贴补诸位的,我蒋渊有没做到位的吗?到先天宗的第一日,我给你们每人就发了千枚灵石。我们眼下到底不比在离山的时候,凡事总要克制一二。过些时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只说这话,他就从怀中將清净丹俱数起出,当眾分润起来。
“崔真传也知道你们辛苦。这是清净丹,一阶上品的丹药,能安神静气,亦能解忧去劳。来,一人一粒,都服了。”
只当著面,他径直从丹瓶取出八枚丹丸。
那丹药乃是淡青色的,小如龙眼,表面一层极薄的光晕,莹莹流动,像是敷了一层寒霜。
凑近了,能嗅到一缕极淡的松木气息,不浓,却透骨,叫人闻了舒坦极了。
蒋渊没有直接分发,而是先从中取出一粒,当著眾人的面,径直服下。
只在一旁早有眼尖的看出,轻声来问。
“住持,可是清净丹?只看丹纹,怕不是要一阶上品。”
“是,崔真传昨日赏的,他知道你们这趟辛劳,这只是当下的酬劳,等回到圣宗,更有丰厚的赏赐,来,都用了。”
眾人见蒋渊亲身试过,哪还有迟疑,纷纷接过服下。
那丹药一入口,初时只觉微凉,隨即一股暖意从喉间漫开,沿著四肢百骸缓缓渗透。鬱结在胸口的那团浊气,也跟著鬆动,化成一道深长的气息,徐徐从鼻端逸出。
好一个神清气爽。
直到此时,场面才算彻底安定下来。
蒋渊看著眾人的神情,等那片浮躁消散了七八分,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却也稳了许多:
“我晓得大家这一年委屈了。”
他没有绕弯子,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眼下崔真传那边还有最后一桩事要我们去办。只这一次——这一次之后,我们便回先天宗內,往后不必再在外头奔波。”
他顿了顿,继续道:
“届时愿意跟著我继续的,我蒋渊自不会亏待。不愿意的,回到先天宗,我再发一千枚灵石,作遣散的盘缠,送各位离去。你们自去寻个落脚的地方,往后各不相干,各自安生立命就是。我绝无一句怨言。”
说完,他沉默下去,坐在原处没有动,只等眾人消化这番话。
营地里静了好一会儿。
还是钱明先站了出来。
“住持,就不说这些了。大家都是信服你的,自打跟你离开宗门,命都交给你了。你既然心中还有大家,大家也不会让你难堪,不让你在那位真传大人面前丟了脸面。”
说完这话,他转身面向周遭诸多弟子,朗声道:
“诸位,去离山別院接应,是九死一生的事。只要被人认出抓住,只怕死罪都算轻的。但是住持待我们不薄——士为知己死。眼下正是该咱们用命的时候。既如此,依旧是先前那个法子,抓鬮。抓到谁,就是谁去。”
说完,钱明从怀中取出一个签筒法器,当眾放到正中。
“抓到大凶的那个,自去便是。依旧老规矩,我最后一个抽。”
诸弟子皆是无言,听之任之。
很快,七根竹籤就只剩下两根。前五根皆无“大凶”字样,眾人愈发的庆幸。场间只剩下钱明与最后一位抽籤的修士。
此人先前在离山別院负责典录核档,生得不显眼,寡言少语,论修为亦是垫底,只堪堪达到练气后期。
他站在竹籤前,迟迟未动。
蒋渊只得唤他名姓:
“万俟钧,到你了。”
万俟钧猛地抬起头,一脸茫然。隨即意识到了什么,猛一哆嗦。
他缓了好久,终究苦笑著摇了摇头。
慢慢站起身来,却没去抽籤,只是对著蒋渊拱手。
“住持,你提拔我於微末之间,往日又在別院中多有看顾,我自是记你的恩情。”
这是求情吗?
蒋渊一时不知该如何张口驳斥。
万俟钧没有停顿,只是下拜行礼。
“签弟子就不抽了,省得抽到大凶,凭白坏了自家运势。这一趟,弟子去便是了。”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颤。
“弟子唯恐此去一別,此生再难见住持。今日去了,自是回报住持昔日恩德……”
说到此处,万俟钧忽然开始抽噎落泪。他只敢把头低下,用袖子遮住,再不敢看眾人。
那哭声压得极低,仿佛生怕被人听了去。肩头一耸一耸的,像是用尽了全力,才將那哭声死死堵在喉咙里。
可偏偏堵不住,一点一滴的从齿缝里漏了出来。
气氛萧索,诸弟子顿时哑口。
就连蒋渊也被弄得颇有些手足无措。
可他到底是做惯了庶务的,晓得再这么下去终究不行,便勉力起身靠了过去,將万俟钧扶正,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籙塞了过去。
蒋渊拉著他行了十几步,直到营地外,方才开口交代接头明细:
“俟钧,莫要说这些了。与你一张神速符,你此行速去速归便是。我在离山別院留下的那枚钉子,是曹旭。你吉人自有天相,此行必当顺利.......”
万俟钧看到那符纸符文繁密,泛著淡淡的银光,知道这是一枚二阶中品的神速符,乃是蒋渊压箱底的物件,
只在此刻他终是止住了泪,勉力点头应下。
“住持放心,弟子,弟子定当早归。”
只说完话,他將符籙收下,再不回头。
就在眾人目光中,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雾色里。
蒋渊只是摇头,心中却是不停地嘆息。
哎,多好的弟子啊,
自己怎么就到了这般地步!
第38章 师徒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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