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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京兆府的殓房,阴冷昏暗,常年不见日光。
    陆青带着随从步入,一股混杂着石灰、血腥和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随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抬手掩了掩鼻,却见陆青面色如常,步履从容,仿佛早已习惯这气味。
    殓房内有兵士把守,一名中年仵作正俯身在木台边整理工具。听到脚步声,他连忙直起身,快步迎上前来。
    “京兆府仵作刘厚,参见陆大人。”他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显然已提前得了吩咐。
    陆青微微颔首:“不必多礼。那两具尸身现在何在?”
    “就在里面,大人请随我来。”刘厚侧身引路,来到殓房深处。
    两具尸身并排躺在宽大的木台上,被素白的布单覆盖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刘厚上前,恭敬道:“大人,这便是沈莹与白鹭的尸身。下官已验过,按例写了验尸格目,大人可要先看看?”
    陆青点头。
    刘厚从一旁的木架上取过两份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陆青接过,就着昏暗的光线翻开。
    沈莹的尸格上写着:体表伤痕二十余处,多为鞭笞所致,深浅不一,分布在后背、腰臀、四肢。内腑未见明显损伤,死因推断为失血过多及服用催情药物过量引发的惊悸。
    白鹭的尸格则更为触目:体表伤痕三十七处,鞭笞痕迹更深更重,且有数处钝器击打伤,集中在头部、胸腹。死因推断为未名。
    陆青合上尸格,抬眸看向刘厚。
    “刘仵作,依你之见,此案是何情形?”
    刘厚略一沉吟,斟酌着措辞道:“回大人,依下官愚见,两位死者身上都有大量伤痕,明显是遭受过鞭笞。而陈夫人身上却无半点伤痕,醒来时还压在死者身上,这……这很难解释成他人所为。”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死者体内和案发地都查到了催情药物。此药性烈,服用后能令人情欲高涨,神智昏聩,甚至产生幻觉。若陈夫人事先给她们服下此药,再……再加以鞭打,因药物刺激而过度兴奋,失血而不自知,确实可能致死。”
    陆青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她走到木台前,伸手掀开盖在沈莹身上的白布。
    尸身已经完全僵硬,皮肤呈现出失血后的苍白,那些鞭笞的痕迹在惨白的底色上格外清晰。陆青的目光缓缓扫过,从肩背到腰臀,再从四肢到颈项。
    “可曾勘验过口鼻?”她问。
    刘厚连忙道:“回大人,验过了,未见异常。”
    陆青点点头,俯下身,走到尸身旁,掀开白布查看。只见两具尸身并排躺着,身上的伤痕却截然不同。
    沈莹的伤虽多,却集中在背部、腰臀这些不致命的部位,深浅不一,看起来更像是……寻欢所为。而白鹭的伤则要严重得多,头部、胸腹处更是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严重的甚至可能致命。
    陆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取过一旁备用的手套戴上,开始仔细查验。
    从沈莹开始。
    她先验看双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皮肉残留。这说明她死前没有与人搏斗过,甚至没有挣扎的痕迹。
    陆青继续查验,从头部到颈项,从躯干到四肢,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沈莹的瞳孔放大,眼底有细微的出血点,这是药物过量导致血管破裂的迹象。她的口唇干燥,舌苔发白,这也是服用烈性药物后的典型反应。
    可让陆青困惑的是另一点。
    沈莹身上的鞭痕虽然多,却没有一处是真正致命的。最深的一道也不过是皮开肉绽,远远达不到伤及内脏的程度,她应该是因为过量服用药物而死。
    可白鹭的尸身明显却要僵硬得多,这是死后时间更长的缘故?不对,两人同时遇害,死时应该相差无几。那只能说明,白鹭死前经历了更激烈的挣扎,肌肉更紧张,死后僵直也更强。
    她翻开白鹭的眼皮。
    瞳孔同样涣散,却没有沈莹那样明显的放大,眼底也没有出血点。头部却有明显的击打伤,一处在额角,一处在后脑。这样的伤,足以让人当场昏迷甚至死亡。
    陆青直起身,沉默地站在两具尸身旁。
    刘厚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确实有发现,沈莹和白鹭的死,看似相似,实则截然不同。
    沈莹是被灌了过量的催情散,神志不清中被人鞭打,却因药物刺激而过度兴奋,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自己在流血,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死了。
    更像是意外,而不是谋杀。
    而白鹭,才是真正被虐杀的。她应当是被人用钝器击打头部,昏迷后再被鞭打,最后被折磨而死。
    这两人死在同一张床上,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死法。
    若陈阿妹真的是凶手,她为什么要区别对待?将一个慢慢地折磨致死,另一个却直接下狠手?
    除非,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凶手对这两人怀有完全不同的恨意。
    陆青沉吟片刻,没有将自己的判断说出来。她只是摘下染血的手套,平静道:“将两具尸身妥善保存,不许任何人擅动。本官过几日再来细验。”
    刘厚连忙应下。
    陆青走出殓房时,午后的阳光正盛,刺得她微微眯起眼。孙茗跟在身后,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终究还是没敢开口问。
    马车早已备好。
    陆青上了车,对车夫道:“去城东陈府。”
    陈府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陆青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门房已得了消息,连忙迎上前来。不多时,一道身影从二门快步走出,在阶前站定。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身形高挑,穿着深青色衣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茍。她的面容称不上美艳,却自有一股沉稳端方的气度,眉眼间透着常年打理生意的精明干练。
    她走到陆青面前,躬身行礼。
    “草民周蕙,见过陆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陆青打量着她。
    这便是那位入赘的赘妻,陈阿妹口中“性子淡、话少、不得喜欢”的周蕙。可此刻看来,她的言行举止却得体得很,进退有度,礼数周全,没有半分不得体的地方。
    “不必多礼。”陆青道,“本官前来,是为陈阿妹一案,有几处需当面查问。”
    周蕙微微颔首:“大人请。”
    她侧身引路,带着陆青穿过重重院落。一路行来,府中下人们见着周蕙,皆垂首行礼,恭敬非常,显然这位赘妻在府中威望不低。
    穿过三进院落,周蕙在一座二层小楼前停下。
    “这便是正院。”她道,“出事那夜,夫人便宿在此处。”
    陆青抬眼望去。
    小楼雕梁画栋,很是精致,只是此刻门窗紧闭,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寂寥。
    “本官想进去看看。”陆青道。
    周蕙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吩咐下人打开门锁。
    “大人请。”
    她推开门,侧身让陆青进去。
    寝房内布置得极为奢华,紫檀木的拔步床,蜀锦的帷幔,多宝阁上摆满了各色珍玩。只是此刻,榻上的被褥、床单都已换过,整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分那夜的惨烈。
    陆青在屋内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这屋里的东西,都是事后换过的?”她问。
    周蕙点头:“是。京兆府的人来勘验过后,说可以收拾,我便命人将那些染血的被褥、衣物都清理了。毕竟是夏天,放久了气味难闻,也容易招来病疫。”
    她说得合情合理,语气平静,看不出半分心虚。
    陆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窗外是府中的后花园,假山池沼,花木扶疏,景致倒是不错。
    她又走到多宝阁前,随手拿起一件瓷器端详,又放下。
    周蕙始终站在一旁,不催促,也不多话。
    陆青的目光最后落在临窗的紫檀书案上。
    书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还有一只小巧的铜香炉。香炉的盖子半掩着,里面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烬,显然已被倒过。
    陆青的目光在那香炉上停留了一瞬。
    周蕙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
    只是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若不是陆青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香炉……”陆青开口,语气随意,“案发当夜,屋里可曾燃香?”
    周蕙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平静道:“回大人,夫人有焚香助眠的习惯,当夜应该也燃了。”
    “这香灰可曾保留?”
    “这……”周蕙顿了顿,“京兆府的人勘验过后,并未提起香炉之事。我以为无甚要紧,便命人倒掉了。”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蕙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再看不出半分心虚。
    片刻,陆青收回目光,伸手将那香炉拿起。
    “这香炉,本官需带回大理寺细查。”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周蕙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大人请便。”她道。
    陆青将香炉收入袖中,转身看向周蕙。
    “还有一事,本官需见见府中那些……女君们。”
    周蕙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大人请随我来。”
    陈府的花厅里,陆青端坐在主位上,面前依次走过十几位各色女子。
    有弹琴的琴师,有唱曲的戏子,有教习的艺人,还有几个身份不明、只说是“夫人养着解闷”的年轻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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