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庄青岩猛地合上装订成册的调查报告,指尖在封面上压出青白缺血的颜色。
不是“看完了”,是“看不下去了”。胃里塞满冰块,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文字和照片的刀锋,割开他记忆的空白处——那里看似虚无,却埋着骸骨。
十五年前。云程光电的厂区。他怂恿当时名为“程诺”的桑予诺,混入云台车间,又因冲动控制障碍发作,拉下紧急制动阀。
这种情况,与他在苏木尔的项目洽谈会,触发火警警报时极为相似,只是少年时期的冲动更强烈。
庄青岩喃喃问:“fons,我十三岁时,还没开始用药控制,对不对?”
fons摇头:“没有。当时连病因都没查清,姑姑和姑父以为你脾气天生如此,尽量顺着,尤其是在物质上。”
物质,钱。那么那场事故,他的责任,也是家里用钱摆平的吗?可钱又体现到哪儿去了?
一死五伤……就算当年未满十四岁,就算疾病导致责任能力丧失,就算法律不予以刑事追究,也不能消抹他对无辜者造成了严重伤害的事实。这是他必须终生背负的道德重量。
难怪在山景城公寓,桑予诺那时说过:“我会捐的。剩下的除了做慈善,还要支付当年没有落实到位的工亡、工伤赔偿,这是我们应尽的责任——”
不,这不是“我们”的责任,是我的。
在我遗忘往事的这十五年,是你替我扛下了这份罪孽的重量,独自前行。
庄青岩几乎将后槽牙咬出了血:“于记者,死伤者的具体情况,以及他们和家属的现状,你有调查记录吗?”
“当然。尽实、尽详是我的职业准则,雷医生清楚。”于获打开其中一个档案盒,抽出一叠记录递过来,“五名伤者,其中一人左臂被金属碎片割断主要血管和部分神经束,经及时手术接合,术后恢复尚可,不影响基本生活。其余四人均为玻璃碎片造成的体表划伤,因当时穿着防尘服,伤口浅,愈后良好。这五人的治疗、误工等补偿,合计七万元左右,程家当年已付清。”
“死者呢?”庄青岩的视线落在那行冰冷的描述上,声音艰涩,“金属片经由眼眶扎入的那位。”
“那家情况很复杂,甚至离奇,前后打了不止一次官司。”于获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中的一页,“家属起初按正常流程申请了工亡认定,按当年标准,赔偿金应为七十九万元。但他们认为金额太低,向云程索赔三百万,双方没谈拢。于是家属联系媒体曝光并起诉,阵仗闹得很凶。
“当时正值深市经济特区成立三十周年庆典前夕,维稳压力大。法院很快以‘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程云坤,并附带民事赔偿一百六十三万元。但程家当时已为维持生产和偿还贷款掏空积蓄,仅能凑出六十三万现金。因剩余百万赔款无法到位,死者家属拒绝出具谅解书——如果肯出具的话,大概率只会判缓刑。”
庄青岩沉默几秒,说:“毕竟死者为大,家属想要多些赔偿,也在情理之中。过错仍在我。”
“若真相只是这样,倒简单了。”于获摇了摇头,眼底有一丝勘破世情的淡淡倦意,“事故发生一年后,程云坤已入狱,云程正式破产,桑薇携子改嫁。死者家属见后续赔偿无望,再次提告——这次被告,是当年收治的医院。”
“医院?”
“对。指控院方手术失误,再次高额索赔。家属主张,据x光片显示,异物嵌入眼眶内不深,本可顺利取出,顶多伤及单眼视力,是主刀医生操作不当导致患者术中死亡。”
庄青岩追问:“结果呢?”
“医院胜诉。司法鉴定结论显示,真正死因是患者自身隐匿性脑动脉瘤破裂,不是事故外伤所致,也不是手术失误。但这场官司,又拉扯了近一年。”于获停顿了一下,叹气,“从某种角度说,程云坤那两年刑期,挨得有些冤枉。
“但他的确没有做好工厂安全管理,门禁疏忽大意。监控未做到全覆盖,总装车间的监控只拍到全身式防尘服人影,而过道区监控失修。十五年前的生产规范和安全意识,普遍比如今差,但这样的管理态度迟早要出事,这么看他也不算太冤。”
于获想起就在同一年,深市的某地铁站扶梯只因主机一个固定螺栓松脱,导致二十五伤的大型事故,连连摇头唏嘘。
“真相大白后,死者家属经调查认定,属于‘在错误死因认知下获得并持有工亡赔偿’,厂闹、医闹行为构成寻衅滋事,受了行政处罚,重新认定为突发疾病工亡。
“所以庄总,当年卷宗上是一死五伤。但事故真相——是六伤,和两起讹诈式的高额索赔。”
但根源依然是我的病情引发,我难辞其咎。尤其是程父,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见于获言犹未尽,庄青岩静静聆听,没有打断。
于获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可惜这个真相,迟到了整整两年。程云坤因此获得减刑八个月,但因生产事故的确发生,没有翻案。他出狱后得知前妻改嫁,连儿子的姓都改了,想要复合。可桑薇这时已不想再沾手前夫和债务,严词拒绝了他,程云坤一时想不开酗酒过度,当夜意外死于急性酒精中毒。桑薇为了避嫌,便向儿子和外界都声称对前夫之死不知情。
“但生意场上的债不会凭空消失,明面讨不回的,暗处自有手段。桑薇为躲债务与家暴,在事故三年后独自逃离,将儿子桑诺甩给了第二任丈夫高杰。
“又过两年,桑诺打伤高杰,离家出走。高杰心里有鬼,没有追究但也不再抚养,桑诺靠勤工俭学读完高中。再之后的事,您可以继续看报告。”
程诺……桑诺……桑予诺。
庄青岩呼吸颤抖。他再次翻开那份厚重的报告,目光无比疼痛地,在图文中寻找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夏日树荫下的草坪,小诺和岩哥经常一起躺的地方。在看门大爷眼里,是两个感情太好的细路仔,宁可喂蚊子也不肯各自回家午睡。而在他的潜意识里,则是失忆后再逢桑予诺,与之同床时断药失眠,对方那句“你就用胳膊环着我肩膀,下巴抵着我头顶”,自己照做后,那股似曾相识的慰藉感。
事故发生,少年时的自己一再承诺“我很快就回来,等我一下”“等我”,就是不久前桑予诺被囚禁时那句怒骂的由来:“——你倒把从前忘得一干二净,说过的话像放屁。谁欠谁还不一定。”
这些承诺,似乎在哪里也见过……
庄青岩蓦然探手向身边,抓住沙发上的公文包,快速打开,抽出装在证物袋里的残破日记——四页都缺了下半截的那篇。
他一字一句,重新阅读:
“厂区封了,爸妈被抓,我的天塌了大半。而那个信誓旦旦会承担后果、会解决问题的人,在避而不见两个月后,一声不吭地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愧疚、无措和兵荒马乱里,面对所有砸来的厄运。
“我等了很多天,很多个月。那个许诺‘我很快就回来’的人依然杳无音信。
“港城离深市不到两个小时车程,却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那声‘等我一下’,一下就是十五年。”
这次,他终于听见了,小诺躲在日记后的阴影里,无助的啜泣声:
“……骗子。大骗子。”
原来,在桑予诺心里,庄青岩才是那个出尔反尔的骗子。
而这个骗子,在自称完全恢复记忆之后,仍在继续伤害他。追捕他,囚禁他,勒他捆他,逼他还钱,枪管塞进他嘴里,把他折腾到失禁昏迷,在卧室里安装针孔摄像头……
“你想当色情片主角,自己拍去!别他妈拖我下海!”
所以桑予诺那次大发雷霆,反应格外激烈,那不仅是怒火,更是少年时差点被继父侵害、拍片的心理厌恶。而自己就这么精准、残酷地,步步踩在他的痛点上。
还有那个小马水晶球。
也许真的是少年时自己送小诺的生日礼物。所以被他失手打碎后,桑予诺会那么痛苦,失控恸哭,绝望地喊着:“滚……庄青岩你滚……岩哥,我要岩哥……”
那一刻,他多么希望面前的人,是少年时理解他、爱护他的岩哥,是那个满怀欣赏与自豪地说出“你一点也不‘娘’”“小诺是我见过最有种的男生”的岩哥。而不是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甚至用“娘们唧唧”来故意嘲讽这个礼物的庄青岩。
玫瑰被种植者亲手碾碎,桑予诺心碎的声音清晰可闻,可笑他却始终不明所以。
原来,他遗忘的十五年,是桑予诺炼狱般的十五年。父亲入狱、酗酒而亡,家庭破产,校园霸凌导致学业中断一年,被母亲抛弃,在家暴中夹缝求生,反抗继父的侵害而逃离,为凑学费没日没夜打工,因缺钱和讨公道忍痛舍弃深造,就算拿到巨款第一反应也是去进修学历……他毁掉的不仅是桑予诺的童年,更是本可以一路向上、出类拔萃的人生轨迹,是本可以像阳光下的蒲公英一样自由轻盈的“程诺”。
鼻腔里胀满了酸涩感,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庄青岩强忍着不落泪,用力咽下喉中涌起的铁锈味。
他心里有什么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潮涌,灵魂因强大的波动而战栗,仿佛极深极深的海底,有头巨鲸翻了一下身。
一旦相信的种子生根发芽,证明也会随之显露。他们相处时越来越多的细节,如鲸歌传出水面:
第50章 A-50 砂砾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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