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拍第一天，罗虹明就出了状况。
    不是演技的问题，是脸的问题。
    任平生坐在监视器后面，看著画面里的罗虹明，眉头越拧越紧。
    大鹏演王多鱼的时候，那张圆脸天生带喜感，哪怕面瘫著也让人想笑。
    但罗虹明不一样，他的五官太端正了，面无表情的时候不像丧，像冷，冷和丧差著十万八千里。
    丧是让人心疼的，冷是让人疏远的。
    “卡，”任平生第四次喊停。
    罗虹明站在原地，额头上的汗顺著镜框往下淌，他知道自己不对劲，但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大鹏蹲在旁边啃黄瓜，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你別绷著，把嘴张开。”
    罗虹明看他。
    “就那种，嘴微微张开，像刚睡醒还没回过神的那种。”
    大鹏比划了一下，“你一闭嘴下巴线条就收紧了，显得太精神。你演的是个躺平三年的废物，废物不精神。”
    罗虹明试著把嘴微微张开，下巴一松，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垮了下来。
    任平生盯著监视器，眼睛亮了一下。
    “就这样，別动。”
    这一条过了。
    大鹏把黄瓜尾巴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水，“看，当了回好人。”
    “鹏哥，你演了两年搞笑节目，教人怎么装傻確实专业，”任平生头也不回。
    “你说的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是。”
    大鹏嘁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叫罗虹明的小子一旦找到那个状態，后面就不用操心了。
    有些人需要的不是教，是那一下点拨。
    拍摄在第三天开始提速。
    罗虹明上手极快。前两天还需要任平生逐条讲戏，到第三天已经能自己加东西了。
    有一场戏是王大锤蹲在新手村的井边钓鱼，三年没钓上来过任何东西，但他依然每天准时蹲守，王多鱼路过，问他在干嘛。
    剧本上王大锤的台词是：“等鱼。”
    罗虹明拍的时候，自己加了半句。
    “等鱼，虽然这口井里没有水。”
    小林在旁边噗地笑了，刘浩戴著耳机都抬了下头。
    任平生没喊卡。
    罗虹明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回去，继续保持那个微张著嘴的废物状態。
    大鹏在一旁看著，心情有点复杂。
    这小子確实有天赋，而且是那种最討厌的天赋，不声不响就把最好笑的东西给演了。
    自己当初可是被折腾了整整一天才找到感觉，他三天就开始加戏了。
    “鹏哥，轮你了，”任平生喊他。
    大鹏收起心思，走进画面，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罗虹明，两人对视了半秒。
    罗虹明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大鹏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眼神也调成同一个频道。
    两个废物在画面里对峙。
    任平生看著监视器，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化学反应，有了。
    拍摄进入第二周，进度比预期快了两天。
    罗虹明白天拍戏，晚上回群租房剪片子，刘浩负责粗剪，他做精剪和音频，两人在qq上对著时间线一帧一帧地磨。
    宋明的段子质量也在往上走，他摸到了规律——任平生要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笑话，是那种猝不及防的真话。
    越真越好笑，越好笑越扎心。
    乔杉几乎住在了剧组。他签了整季的合同，片酬涨到一天五百，在同龄的群演里算高收入了。
    每天准时到场，准时收工，中间见缝插针地演七八个角色，从路人甲到最终boss全是他。
    赵姐管著所有人的吃喝拉撒和场地协调，她四十二岁的老腰已经抗议了好几次，但看著后台每天上涨的第一季长尾数据，止疼药又默默咽了下去。
    第一季的播放量还在涨。
    没有任何推广，没有任何买量，纯靠口碑在贴吧、qq群和论坛里扩散。
    到七月底，全网累计播放量突破了三千万。
    畅游的王总乐得合不拢嘴，天龙八部的百度指数从月初到月底翻了一番。
    他在內部会议上把《万万没想到》的案例写进了ppt，標题是“低成本高回报的內容营销新范式”。
    “新范式”这三个字任平生是从小林那听说的，他笑了笑没说话。
    什么新范式，不过是把后世玩烂了的套路提前搬了过来。
    但有个数据他没笑。
    搜弧视频站內的数据里，《万万没想到》的用户画像显示，十八到二十五岁的男性用户占比百分之七十一。
    这群人就是后来被称为“屌丝”的主力军。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叫这个名字，但他们已经在王多鱼身上看到了自己。
    八月中旬，第二季前六集全部拍完。
    任平生把成片发给畅游和郭煒煒各一份，附了个简短的说明——天龙版前六集定稿，剑网3版后六集正在製作中。
    郭煒煒的回覆只隔了四十分钟。
    “成片收到，运营团队全体看完了，只有一个反馈——不够。”
    “什么不够？”
    “不够多，能不能再加几集？预算我追。”
    任平生回了两个字：“不加。”
    十二集就是十二集，飢饿感比饱腹感值钱。
    后六集的拍摄在八月下旬完成，比给郭煒煒承诺的时间提前了三天。
    杀青那天是周六，整个剧组在怀柔影视基地旁边的大排档擼了顿串。
    大鹏喝了三瓶燕京，话开始多了。
    “平生，我跟你说个事。”
    “说。”
    “《嘚吧嘚》下个月停了。”
    任平生手里的羊腰子停在嘴边。
    “公司的意思？”
    “嗯，说是要把资源集中在高清影视频道上，脱口秀的流量不够看了。”
    大鹏嘴上说著不在乎，但拿杯子的手用力过了头，啤酒晃出来一点。
    “那你呢？”
    “我合同明年三月到期，这半年估计就是坐冷板凳，”大鹏灌了口酒，看著任平生，“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到底想把《万万没想到》做成什么？”
    任平生放下籤子，擦了擦手。
    “一个品牌。”
    “什么意思？”
    “不是一部网剧，不是一个节目，是一个品牌，王多鱼和王大锤不只活在搜弧视频里，他们会出现在所有屏幕上。”
    大鹏盯著他看了几秒。
    “你说的所有屏幕，包括电影？”
    任平生没回答，拿起一串烤茄子咬了一口。
    大鹏又灌了口酒，不问了。但他的脚在桌子底下抖得更厉害了。
    另一头的罗虹明和乔杉在猜拳，输了的喝一杯白的，罗虹明连输三把，脸已经红透了，眼镜都歪了。
    “大锤你不行啊，”乔杉嘿嘿笑著，“跟你演的角色一样废。”
    “再来。”罗虹明抹了把脸，眼神里冒出一股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倔劲。
    “他喝多了吧？”赵姐担心地看著。
    “没事，让他喝。”任平生说。
    杀青饭吃到十一点，大排档的灯灭了一半。
    任平生站在路边抽菸，手机屏幕亮了。
    oa系统的新通知。
    “集团人事变动通知：经集团董事会决议，原coo龚羽先生將於9月30日离职，由邓曄女士正式接任，搜弧视频ceo一职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