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音寻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眼睛时不时瞟一眼墙上的钟。
    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声音。
    上次见长孙皇后是紧急情况，忙著叫救护车，顾不上紧张。
    这次不一样，这次来的是李世民，活的，千古一帝。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客厅是不是太乱了，一会儿又想等会儿见了面第一句该说什么。
    “陛下好”？
    “欢迎来到二十一世纪”？
    都不对劲。
    就在她第三次把沙发靠垫摆正的时候，客厅中央那片空地上，一个人影抱著个小人儿出现了。
    李音寻的眼睛一下子瞪大，呼吸都停了。
    第一反应不是看脸，而是感觉。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你一个人走在夜路上，突然身后亮起了一束光，你回头，发现不是灯，是一头猛虎正安静地看著你。
    它没有动，没有张嘴，但你的腿已经在发软了。
    然后她才看清了那张脸。
    很刚硬的一张脸。
    不是那种精致的帅，而是刀劈斧凿出来的轮廓。
    颧骨高，下頜线锋利，眉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微黑，带著常年征战留下的粗糙质感。
    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
    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平时收著，你只觉得深邃。可当他看你的时候，刀意就透出来了。
    不是凶，是威。
    那种在尸山血海里走过、在万军阵前站过、一个人扛住整个天下的人才有的威。
    他穿著一身明黄色龙袍。
    不是戏服那种浮夸的龙袍，而是真正的天子朝服。
    衣料厚实，纹样繁复，龙纹自领口蜿蜒而下，张牙舞爪。腰系玉带，足蹬皂靴。
    即便是在她这个六十平米的破客厅里，即便怀里还抱著一个扎著小辫的三岁女孩，他站在那里，就像站在金鑾殿上一样。
    气场没有因为环境的改变而削弱半分。
    李世民也看到了李音寻。
    他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就是那种很自然的，带著点审视的平静。
    目光扫过客厅，扫过沙发、电视、空调，最后落回李音寻脸上。
    李音寻觉得自己至少行个礼。
    但她脑子是木的，手脚也不听使唤，就僵在那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哈哈哈。”李世民忽然笑了，笑声很爽朗，一下子把客厅里那种紧绷的气氛冲淡了不少，“这位便是李娘子吧？兕子常念叨你，丽质也与我提过，不必紧张，朕此番是客。”
    “是，是，陛下……那个，欢迎，欢迎来我家。”话说得磕磕巴巴。
    小公主在李世民怀里扭了扭，小手指著李音寻：“阿耶尼嚇窝姐姐啦！快放窝下去！”
    李世民笑著把小公主放下地。
    “阿耶坏坏，嚇姐姐。”
    李世民：……
    他低头看著自己闺女，那张刚硬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痕。
    坏蛋？
    他？
    他哪里嚇人了？他还不够友善吗？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小手狠狠揪了一把。
    碎了。
    老父亲的心，碎了。
    小公主脚一沾地，就迈著小短腿噔噔噔跑到李音寻身边，李音寻一把抱起。
    “姐姐別怕，窝阿耶不凶噠。”
    李音寻低头看著兕子，又抬头看见李世民確实不像生气的样子，心里稍微鬆了点。
    李世民又打量了一下四周，目光尤其在那些空调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李音寻：“李娘子，朕此番前来，一是想亲眼看看兕子在此界过得如何，二来，也想探望观音婢。她在医院，可还安好？”
    “阿姨情况稳定多了，医生用了药，感染控制住了，今天还做了几个检查，结果要等等。”
    李世民点点头，脸上神色明显缓和了些：“有劳李娘子照拂。”
    “应该的。”
    李音寻抱著小公主，眼睛又忍不住往李世民身上那身龙袍瞟。
    这衣服太扎眼了。
    “那个姨夫，”李音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您这身衣服……在我们这儿，有点太显眼了。要不，我去给您买身现代的衣服换上？不然出门，容易引起……围观。”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十二章纹冕服，又抬头看了看李音寻身上简单的t恤牛仔裤，若有所思。
    “如此也好，入乡隨俗。”
    李音寻微微鬆了口气。
    她本来还担心天子面子薄，不一定肯换，现在看来，李世民比她想像的要好打交道。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里確实不是他的地盘。
    李音寻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十一分。
    附近的商场十点关门，来得及。
    “姨夫，您先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给您买几身换洗的衣服。”
    话刚说完，小公主就积极的举起小手，“系几也要去！”
    “不行。”李音寻摇头，“你留下来陪阿耶。”
    兕子瘪嘴，不情愿。
    李世民也开口了：“兕子，留下陪阿耶。”
    小公主扭头噘嘴。
    李世民：“阿耶头一回来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你不在，阿耶……害怕。”
    害怕这个词从一个灭国无数的开国皇帝嘴里说出来，违和感几乎要溢出屏幕。
    小公主倒是信了，立刻乖乖坐好：“那系几陪阿耶，姐姐快回来。”
    李世民微微頷首，“那朕就等著李娘子了。”
    突然李音寻觉得，眼前这个人没那么远了。
    什么千古一帝，什么天可汗。
    剥掉那层龙袍，他也不过是一个妻子病重，愿意跨越任何未知去寻找希望的丈夫。
    李音寻交代了几句水电开关別乱碰，就出门了。
    李世民站在原地，感受这个陌生的空间。
    头顶的灯很亮，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烛火摇曳的影子。
    慢慢走到客厅连接的阳台边。
    阳台的玻璃门开著一点缝，夜风吹进来。
    李世民推开门，走了出去。
    然后，他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眼前，是璀璨到无法形容的夜景。
    无数的高楼，像黑色的巨人耸立在夜色里，但巨人身上嵌满了光。
    比最繁华的上元灯节，还要亮上千百倍。
    还有那些在楼下路上飞快移动的不知名物体，它们拖著红色的尾灯，匯成一条条光的河流。
    天上没有星河。
    星河倒悬在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