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许朝阳开车去了明珠地產。
    说是房开公司，其实场地就租在甌海区的一栋老旧写字楼，只有三间办公室，门口的铜牌上蒙著一层灰。
    管理人姓周，四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见到许朝阳来了连忙起身让座，脸上的笑容里带著几分討好的意味。
    “別搞这些，把需要做清尾的数据都拿给我。”
    许朝阳今天过来不是为了寒暄，他让周老板把洪逸公寓的资料全部调了出来。
    项目在甌海东边靠近塘河支流的位置，原本规划的是六栋小高层，一共四百多户。
    项目主体已经封顶，但因为后续资金断裂，现在不仅外墙没做管线没铺，甚至连绿化都基本为零，就这么烂在了那里。
    购房的业主大多是温市本地的工薪家庭，过来闹了好几回，上面的压力也很大，巴不得有人来接这块烫手山芋。
    这也是许朝阳能低价收购的原因所在。
    花了整个上午把资料翻完，他心里有了计较，目前的问题不在工程本身，而是开发商病急乱投医，把预售款挪去投了另一个项目，结果两边都黄了。
    只要能把资金盘活，剩下的工程其实花不了多少钱。
    许朝阳用了一招后世圈子里常见，但在零二年还鲜有人用的手段。
    就是债转，他让周老板把未售的尾盘房源整理出来，主动联繫那些被拖欠工程款的施工方和材料商。
    方案很简单：欠你们的资金，按照略高於市场价的折扣算成房款，愿意要的签协议拿钥匙，不愿意的按原合同分期付。
    基本所有人都选择房子，他们本来就不指望能全额拿回欠款，现在能换成实打实的东西，当然比拿著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兑现的欠条强多了。
    而且许朝阳给出的折算价比市场低了將近两成，这等於白捡的便宜。
    短短几天时间，债务就被消化掉了。
    剩下六成需要用现金支付的部分，许朝阳从对公帐户里划了不到五百万，加上陆清清匯来的流水，刚好够用。
    资金问题一解决，剩下的工程对许朝阳来说就轻易而举了。
    通过许致远的关係，他联繫上了温市本地一家老牌建筑公司的总包老板。
    此人叫王海生，干了一辈子工程，从砌砖抹灰的小工做到拥有自己施工队的大包工，在温市建筑圈里名头很响。
    许致远在城建局工作，跟王海生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是个靠得住的人。
    打电话过去自报家门的时候，王海生一听是许局家的儿子，立刻约在洪逸公寓的工地见面。
    八月底的太阳毒得很，工地上的杂草都快长到膝盖高了。
    许朝阳把车停在围挡外面，远远看见一个皮肤黝黑，穿著褪色蓝工装的老头蹲在楼栋入口抽菸。
    王海生比他想像中更接地气，见面第一句话不是寒暄，而是指著二號楼的外墙。
    “这里的砂浆標號不够，將来肯定空鼓，这些筋头锈成这样，不处理就浇混凝土，楼顶不出三年就得漏水。”
    许朝阳听完没说话，从后备箱拿了两顶安全帽，递了一顶给王海生。
    “王叔，咱俩先上去看看。”
    王海生接过安全帽看了许朝阳一眼，神色间多了一丝认可。
    他见过太多开发商的年轻代表，到工地就跟来视察一样，西装革履站得远远的，生怕弄脏了自己的皮鞋。
    这个小伙子跟那些人不太一样。
    他们在工地上转了一个多小时，王海生边走边指出问题，每一样都说得头头是道，许朝阳的回答也都在点子上。
    从楼里出来，王海生把帽子夹在腋下，感嘆许局这个儿子不简单，他见过的年轻人里能听懂这些的不超过三个。
    许朝阳琢磨了一会儿，直接问王海生这个项目如果让他来做总包，按原图纸施工最快多久能交付。
    王海生蹲在地上，捡了块石子划拉了几下。
    “我能拉出班子来，只要许总您保证工程款到位，一个半月就可以交付。”
    许朝阳立马伸出手，“王老板，祝咱们合作顺利。”
    王海生握了上去：“这个项目区里盯了很久了，多少双眼睛看著呢，做好了是大功一件啊，长脸的事。”
    他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痛快，除了许致远的面子，也有这层原因在。
    把这种烂尾项目盘活了，对总包来说是相当辉煌的战绩，以后跟人谈项目，比任何资质证书都好使。
    工人们第二天就进场了，围挡重新立起来，搅拌机轰隆隆地转。
    听说停工了大半年的洪逸公寓重新开搞，附近住户们路过时都会停下来看两眼，业主更是专门跑过来站在围挡外面拍照。
    压力背在身上，许朝阳隔三差五就往工地上跑。有时候是免费送水，然后跟王海生蹲在阴凉处聊天。
    许朝阳这一世不抽菸，但兜里总揣著一包华子，见工人就散。
    王海生越发觉得这年轻人能成事，因为他眼里不仅有野心，还装得下別的东西。
    隨著工程顺利推进，明珠地產的帐户流水开始回暖，部分业主补交了尾款，很多的债转房也被材料商转手卖了出去。
    资金开始正向循环，许朝阳当初存进去的一千万不仅没减少，反而稳步增长。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银行那边，营业部经理专门给沈知意打了个报告。
    “明珠地產的项目在停工近一年后重新启动，工程进度远超预期，更值得注意的是，该公司的帐户资金不仅没有因为项目重启而减少，反而呈现净流入的態势……”
    这在同类烂尾项目盘活案例中极为罕见，说明操盘者要么拥有极强的资金调度能力，要么在债务重组方面採取了非常规手段。
    沈知意把这份报告看了三遍，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老熟人的號码。
    寒暄了几句之后，沈知意隨口问道：“对了，我听说城建那边新提了一个干部？”
    “还是您消息灵通，我都是前几天才知道，据说是龙湾升上来的，能力非常强，叫做许致远……怎么了沈总，您找他有事？”
    沈知意说没事，隨便问问。
    他掛了电话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脑子里细想著许朝阳的信息。
    年仅十八岁，短短两个月盘活了所有人束手无策的烂尾楼，用的是没人听说过的债务重组手段，很可能无人指导，全部出自他手。
    这傢伙，简直是妖孽啊……
    沈知意把之前那份报告翻了出来，拿起座机拨了个內部號码。
    “帮我约一下明珠地產的许总，邀请他来我办公室碰个面。”